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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夜入荒宅取遗书

《飞入寻常百姓家》 周兰萍/著, 本章共3254字, 更新于: 2026-09-02 19:00

“我去上官府废墟,你不用跟,”苏燕娘说,“你替我看住锦绣阁的方向。如果今夜有人从那边出来往城东走,说明他们知道了我的动向。”

萧寻常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也没有多问。

他转身推开后门走了出去,墨绿色的袍角一闪便消失在巷口。

苏燕娘等他走后一盏茶的功夫,也从后门出来,绕了两条巷子,借着夜色朝城东方向快步行去。

上官府原址在长安城东的永昌坊。

十年前的那场大火把整座宅子烧得只剩下焦黑的墙垣和半塌的门楼。

十年过去,废墟上长满了野草和荆棘,秋日的枯藤缠着焦黑的梁柱爬了半人高。

苏燕娘站在坊巷拐角,远远看着那片废墟。

月光照在残垣断壁上,白森森的,像一副被时间啃剩的骨架。

她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袖口,然后松开,贴着墙根朝废墟的东侧围墙摸去。

她没有走正门。

正门对着的巷口虽然十年无人看管,但那是明面上谁都看得见的地方。

九重天的暗桩如果要盯,一定盯正门和侧门。

东侧围墙有一处被枯藤盖住的缺口。

苏燕娘幼时贪玩,从这里钻出去买糖葫芦,那个缺口的形状她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她拨开枯藤钻了进去。

里面比她预想中更荒芜。

院子里的石板路被野草覆盖得几乎看不见了,当年正堂的位置只剩几截烧焦的石基。

她穿过正堂废墟,绕过假山残骸,走向偏院书房的方向。

书房的墙还在。

半面墙,火烧得只剩下一人多高的残壁,焦黑色的砖面上爬满了裂纹。

西墙那个书架的位置,她记得清楚。

她走到墙前蹲下,用手一层一层剥开墙根的积土和碎石,数到第三层的位置,探手摸到了那块背板。

背板还在。

她用铜钎的扁头沿着背板边缘撬了一圈,板子松动了。

她再用力一拉,那块朽了一半的木板被她整块扯了下来。

后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油布裹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苏燕娘取出油布包,掂了掂重量。

是她要的东西。

她刚要把油布塞进怀中,废墟外围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口哨。

不是鸟叫——是人的哨声,短促,一次,像是在通风报信。

苏燕娘的背脊猛地绷直了。

她把油布包往怀里一塞,转身贴着书房的残壁蹲下来。

月光下她看见废墟东侧围墙的缺口外,有两个人影正无声无息地翻进来。

同一时刻,正门方向的巷口也响起了脚步声。

不只一两个人——至少有七八双鞋子踩在碎瓦砾上,急促,却刻意压低了响动。

她被人包了。

九重天的人早就在这里等着她了。

苏燕娘从靴筒中抽出铜钎,又伸手摸了摸袖口内侧的银针。

她靠在残壁上迅速扫了一下四周的地形——正门方向来的人多,东墙缺口来的人少,北面院墙后面是荒废的花园,植被最密,但逃出去之后是一条死胡同。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拇指大的小瓷瓶,拔开瓶塞,将里面的粉末倒在铜钎尖端,又合上塞子收回怀中。

然后她猛地起身,朝北面花园方向窜了出去。

她的轻功不算顶尖,胜在身形轻盈,落脚无声,几息之间便蹿过了正堂废墟进入了花园的密丛。

身后立刻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一声低喝:“追!她往北去了!”

她没有停,穿过密丛翻上北墙,一跃而下落进墙外的窄巷。

巷子果然是死胡同,三面围墙,只有来路那一个出口。

她背靠墙根站着,巷口有两个人影堵了上来,手中各执一把短刀。

苏燕娘攥紧了手中的铜钎。

那两个人一左一右逼过来,步伐稳健,一看就是练家子。

左边那个先动了,刀尖直刺她左肋,力道很沉。

她侧身闪过,手中铜钎反手划出去,钎尖擦过那人手腕,带出一道极浅的血痕。

那人吃痛退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伤口。

伤口处浮起一层淡青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四周扩散开来。

他的脸色变了:“她钎上有毒!”

右边那个听到“有毒”二字本能地顿了一下,就这一息的空隙,苏燕娘袖中的银针已经滑出。

她手腕一翻,银针破空而出,钉入那人右肩的肩井穴。

那人整条手臂瞬间垂了下去,刀铛的一声落在地上。

苏燕娘没有恋战,从两人之间的空隙滑步穿出巷口,头也不回地朝更深的暗巷中跑去。

身后传来那个中毒之人的闷哼和另一人的惊呼,她没有回头,一口气跑过了三条巷子,翻过一道矮墙,落进一家打烊的布庄后院。

她在布庄的染缸后面蹲下来,粗重地喘了几口气,把铜钎上的残血在墙灰上蹭干净了,才从怀中取出那只油布包。

隔着油布她摸到了书册的形状。

封面硬挺,书页厚实,和她幼时在父亲书案上翻过的那些书册手感一样。

她又看了看自己左臂。

方才穿巷的时候不知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手肘外侧一道三寸长的口子,不算深,但渗了不少血,把墨色的袖子洇湿了一片。

她撕了一截衣摆把伤口扎紧了,将油布包重新塞进怀中贴身放好,站起来从布庄后院翻了出去。

回燕子楼的路她绕了一个大圈,确认身后无人追踪之后才从侧门进了西市。

燕子楼后门的门闩是从里面插上的,她没走门,翻墙进了后院。

阿蛮正蹲在后院的井台边上,怀里抱着雪团,整个人缩成一团。

听见墙头的响动,阿蛮猛地抬头看见是她,整个人像松了弦的弓一样瘫坐在地。

“掌柜的你终于回来了!我都听见外面的动静了!有人翻墙!”

“没事了,”苏燕娘把她拉起来,“进去说。”

她带着阿蛮进到内堂,没有点灯,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把油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拆开。

里面是一本书。

封面是深蓝色的粗绢布,上面没有书名,只在右下角盖着一方小小的朱印。

印文是“河图”两个字,篆书,线条繁复。

苏燕娘翻开第一页。

字迹和她父亲的手书一模一样。

竖画收尾上挑,横折力透纸背。

这是上官鸿亲自抄录的《河图推演录》下卷。

她快速翻页,目光扫过那些推演的公式和秘语。

上卷在段子规手中,下卷在她手中,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推演法。

但即便只有半卷,她也能从中读出一些东西了。

第三页上有一行批注:“丙戌年冬至,推得乾位三爻异动,当朝血脉存疑。”

丙戌年是十二年之前。

那个冬至,她父亲推算出了结果,然后找了裴度。

第五页上另有一段批注,笔迹比正文潦草,像是急就章:“九重天索图不成,已生杀心。藏下卷于暗格,上卷托段公携出。若吾有不测,吾女见此书时,当明吾之死因。”

苏燕娘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腹摩擦着墨痕微微凸起的表面。

那是她父亲的笔。

那是她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封家书。

她合上书页,把书重新用油布裹好塞进柜子最底层的暗格里,然后站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望着外面的夜色。

今夜她拿到了下卷。

今夜九重天也知道她拿到了下卷。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比之前更快、更凶。

“阿蛮。”她没回头。

“在呢掌柜的。”

“明天开始,燕子楼只开半日。上午看诊抓药,下午插门落锁。进来的每一个病人都要记下姓名、住址、谁介绍来的。”

“好。”

“还有——”苏燕娘关上窗户转过身来,“明天一早,你去一趟大理寺侧门,找萧寻常的小厮传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他:书拿到了。让他晚上来燕子楼。”

阿蛮点头去了后屋。

苏燕娘一个人站在黑暗中,把那根淬了蓝光的银针从袖口取下来,对着月光转了一圈。

针尖上的蓝光比之前暗了一线。用过一次,药力就消耗一分。

她需要重新淬一次。但今夜太晚了。

她把针收回匣中,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账本。

手肘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用左手按住伤口上方止血,右手拿笔在账本空白处写了三行字:

“归墟在洛阳。天枢在洛阳。裴度在长安。”

然后她合上账本,把灯吹熄了。

燕子楼陷入彻底的黑暗。

黑暗中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走马灯一样翻过今夜碎片——书房暗格里的油布包、围墙缺口翻进来的人影、巷子里那两道刀光、袖中的银针钉进肩井穴的那一声闷响。

还有父亲留在书页上的那行字。

“若吾有不测,吾女见此书时,当明吾之死因。”

她睁开眼。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天就快亮了。

天刚亮的时候,苏燕娘把袖子卷起来,查看左臂上的伤口。

血已经凝住了,但伤口边缘泛着一圈淡淡的红晕,按下去微微发热。

她凑近闻了闻,没有异味,应该只是皮肉伤。

她从药柜里取出一只白瓷罐,挑了些金疮药涂在上面,重新用布条扎好。

做完这些,她推开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晨曦把西市坊墙的屋脊照成一道金线,街上已经有早起的菜贩推着板车走过去了。

和平常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分别。

但苏燕娘知道,从昨夜开始,燕子楼的平静已经彻底结束了。

她关好窗户,把昨晚穿过的夜行衣收进暗格里,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窄袖衣裳,把头发绾好,插上那根素银簪子。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阿蛮从后门回来了。

她跑得满头是汗,一进门就喘着气说:“掌柜的,话传到了。萧大人的小厮说,今晚戌时,他在燕子楼后门外的巷口等你。”

“就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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