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是被人灭口的。
一个花魁知道的秘密,不值得用如此精密的三重手法去杀,除非她知道的东西能牵连到“九”字背后的人。
而那个人,把线索故意引向燕子楼。
让她看见那株反季牡丹。
让她翻到父亲手批的《辅行诀》。
让她发现油纸包里的牡丹根汁。
每一步都算好了。
每一步都在把她往同一个方向引。
苏燕娘垂下眼,拿起石桌上那根中空的铜针,对着月光照了照针尾的云纹。
那云纹的排布方式,和她家天工阁的标记法一样。
“引我来,又不让我死,”她轻声说,“九重天的哪一颗星,想见我?”
夜风卷过院墙,忍冬藤沙沙地响,像是在回答她,又像什么都没说。
她把铜针收进匣中,起身回了屋。
油灯熄了。
燕子楼陷入黑暗。
而长安城东边的那轮月亮,正缓缓沉向地平线。
第二日天不亮,苏燕娘就醒了。
她没点灯,借着窗缝漏进来的青光穿好衣裳,把头发随手绾了个髻,推门进了后院。
石桌上的两只白瓷碟还在。
牡丹根汁和朱砂的残渣搁了一夜,表面结了一层薄壳。
她用小刀挑开壳面,里面的膏体已经干透了,颜色从暗红变成灰褐,凑近闻时那股甜腥味淡了不少。
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卷羊皮纸,摊开,上面是她昨夜临睡前画的图。
图上画的是牡丹阁后院的布局,水闸的位置、曲桥的走向、观月台与水面的高差,每一处尺寸都用蝇头小楷标注了。
最下方画了一根铜管,管身的螺纹间距、皮囊的接口位置、发射扳机的角度,她都推算出来了。
这套东西不便宜。
苏燕娘把羊皮纸卷好收起来,回到屋里。
阿蛮还裹着被子睡在柜台后面的长凳上,鼻息均匀,两只脚露在外头。
苏燕娘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叫醒她。
她拎起药箱出了门。
长安的清晨还罩在一层青灰色的薄雾里,西市的坊门刚开,早起的菜贩推着板车往市场里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噜响了一路。
苏燕娘没有往东市方向去。
她往南走,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窄弄。
弄堂尽头是一扇黑漆小门,门上没挂招牌,门框两侧各摆了一盆半枯的兰草。
她抬手叩了三下,两轻一重。
里面半晌没有动静。
她又叩了三下,这次是一重两轻。
门终于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露出半张干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只眼珠浑浊得像隔了层毛玻璃。
“谁。”
“孙伯,是我。”
门里的眼睛眯了一下,认出她来,把门拉开了。
孙瘸子拄着一根枣木拐杖,单脚跳着让了让身子:“苏娘子来得早。昨儿你那小丫头来过了,还拿了一截铜管子走。”
“我知道,”苏燕娘跨过门槛,“孙伯,我来是想问您另一件事。”
“什么事?”
“您卖给那人铜管的时候,那人还说了什么话没有?除了要东西之外。”
孙瘸子跳回柜台后面坐下,把拐杖靠在墙边,从柜底摸出一只粗陶碗,给自己倒了碗凉茶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说了。”
“说什么?”
“他说——‘这东西用完之后,会有人来问’。”
“那人说的时候声音压得特别低,我以为我听岔了,又问了一遍。”
“那人就笑了一声,说:‘有人来问的时候,你就告诉她,东西是从洛阳来的。’”
苏燕娘的手指轻轻攥住了药箱的带子。
“洛阳?”
“就这两个字,别的没有了。”孙瘸子又喝了一口凉茶,“苏娘子,那管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出事,就是问问清楚。”
苏燕娘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柜台上。
“多谢孙伯。”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孙伯,您还记得那人身上有什么气味吗?”
孙瘸子放下茶碗想了想:“有股味儿,淡淡的,像是……像是墨,又不全是墨,混着点沉香味儿。”
“沉香?”
“对,反正不是寻常人家用的熏香。”
苏燕娘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黑漆小门在身后合拢。
她站在弄堂里,晨光还没有爬到这么深的地方来,头顶的天空只是一条窄窄的青白色。
她抬起左手,把食指放到鼻尖下闻了闻。
伤口表面的痂已经脱了,新长出来的皮肉是淡粉色的,蚀肌散的毒清干净了。
但那股气味她还记得。
昨夜剖开油纸包里的膏体时,除了牡丹根汁的苦腥,她还在膏体最深处闻到一丝极淡的气味。
和赵老头那包糕点不同,那一丝气味是藏在内层油纸上的,像是包药的人手上沾了熏香,在折叠纸角的时候印了上去。
沉香。
混着墨。
和孙瘸子描述的一模一样。
苏燕娘走出弄堂,拐上西市主街。
日光已经亮起来了,街面上的人多了一倍,卖胡饼的掀开了炉盖,白汽蒸腾着直冲天空。
她走过胡饼摊的时候步子没停,但目光扫了一眼摊子旁边那个蹲着喝粥的人影。
那人穿着粗布短褐,头上戴一顶破草帽,脸埋在碗沿后面看不清。
但他的姿势不对——一个赶早市的力夫不会一蹲就是半炷香,喝一碗粥也喝不了这么长时间。
苏燕娘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有人跟着她。
从她出门起就在了。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步子,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过两条街,拐进一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
铺子里头光线暗,货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老板娘正用一把小铜勺舀口脂装进螺壳里。
苏燕娘在铺子里转了一圈,买了一小盒桂花头油,又站在门口对着日光把发髻解了重绾,借机往街面上扫了一眼。
那个戴草帽的人蹲在斜对面的肉铺门口,手里已经换了一碗羊杂汤。
仍在看她。
苏燕娘把头油塞进袖中,转身出了铺子,没有回燕子楼。
她往东市方向走去,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在人群中左右穿插了两次,拐进一家卖笔墨纸砚的文房铺子。
铺子里头有个后门。
她穿过文房铺的柜台,朝掌柜的微微颔首,掌柜的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侧身让了让。
她从后门出去,进了一条连巷,三拐两拐就绕到了牡丹阁的侧墙。
墙上有一扇小门,平时锁着的,但门锁的搭扣是活的。
苏燕娘拨开搭扣,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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