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人查了长安城近三个月所有药铺的方子底簿。全城卖过牡丹根汁和朱砂的,就两家。”
“一家是东市的回春堂,一家——”
他抬起眼。
“就是你这燕子楼。”
风从街口吹过来,把萧寻常手中的那张纸吹得哗啦作响。
阿蛮站在苏燕娘身后,呼吸已经停住了。
苏燕娘立在原地,日光在她脚下投出一道极浅的影子,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肩线微微塌着,整个人看上去还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
但她袖中的那根银针已经滑到了指尖。
“回春堂的方子底簿上写的是治小儿惊风的方子,牡丹根汁二分、朱砂一分,量极小,是正经药,”萧寻常把纸折起来收回袖中,“但燕子楼的底簿上没有这两味药的记录。”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所以我就在想,苏掌柜是不是有些药……不记在底簿上?”
苏燕娘抬起头来,看着他。
三息沉默。
然后她轻轻弯了弯嘴角。
那个笑很短,淡得像水面上划过一道涟漪,快得让人以为是日光晃花了眼。
但萧寻常看见了。
“萧大人好本事,”苏燕娘的声音还是温软的,“您查了牡丹阁所有人的行踪,查了全城的药铺,查了米珠上的毒物残留,甚至连水闸下面那根铜管都——”
她顿住。
萧寻常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水闸下面有铜管?”
风更大了。
街角的胡饼摊的遮阳布被吹得翻卷起来,啪嗒啪嗒地拍打着竹竿。
苏燕娘的发丝被风撩起来几缕,缠在苍白的面颊上,她没有抬手去拨。
“大人,”她轻轻开口,“您查了这么多,有没有查过一件事?”
“什么事?”
“白露死的那天晚上,牡丹阁后院的东墙根底下,有没有人在。”
萧寻常的目光变了。
苏燕娘把怀里那包油纸抽出来,托在掌心,往前递了一递。
“大人,这包东西是有人给修水闸的泥瓦匠的,里面是牡丹根汁和朱砂。您查了全城的药铺底簿,那您有没有查过——这包东西是白露死后的第二天,才出现在赵老头家里的?”
萧寻常接过了油纸包,手指在触到纸面的一刻顿了一下。
他没有拆开。
他把油纸包举到鼻端嗅了嗅,然后放下,看着苏燕娘的眼睛,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这是有人故意放的。”
“对,”苏燕娘说,“有人想让您查到燕子楼。”
“查到我买了牡丹根汁和朱砂,查到我开的药方里有赤箭粉,查到我给白露看过病。”
她的声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
“每一根线最后都牵到我手上。大人,您查了这么久,难道没有觉得——查得太顺利了吗?”
萧寻常握着油纸包的手收紧了。
确实太顺利了。
米珠掉在石板缝里,恰好被人找到。
药方底簿摆在柜台上,恰好被差役拿到。
水闸底下的石灰地新抹的,恰好被人看见。
甚至连这包藏在赵老头米缸后头的油纸包,也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他拿到手里。
每一处都“恰好”。
“有人在栽赃你。”他说。
苏燕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大人,妾身只是个开药铺的,”她重新垂下眼睫,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白露姑娘的死,妾身也想知道真相。您若是信得过妾身,不如咱们——”
她抬起眼。
“一起查。”
萧寻常看着她。
那双眼睛又静下来了,深井一样。
但他分明看见井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是暗流,藏得很深很深,可他看见了一瞬。
他没有回答好或不好。
他把油纸包揣进自己袖中,拍了拍衣袍,转身往街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苏掌柜,你的手怎么了?”
苏燕娘低头看去。
左手食指指腹上那道划痕虽然已经结了痂,但痂皮边缘还透着一丝极淡的青气,在日光下不明显,可萧寻常站的那个角度恰好能看见。
“昨儿配药划了一下。”她把手拢进袖中。
“配什么药?”
“驱虫的。”
“哦。”萧寻常收回目光,“那苏掌柜注意些,伤口沾了不干净的东西,会烂的。”
他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鸦青色的袍角消失在街口转角处,那壶顾渚紫笋还搁在石阶上,茶已经凉了。
苏燕娘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良久没有动弹。
阿蛮这才呼出一大口浊气,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掌柜的!他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了一部分。”
苏燕娘转身推开燕子楼的门板。
“但不知道全部。”
“还有他不知道的?”
苏燕娘走进门里,把药箱放回柜台后面,弯腰从柜底摸出那只铜制小匣。
匣子里的银针还在,针尖上的蓝光暗淡了几分。
她合上匣盖,直起身来:“他不知道赵老头那包油纸是谁放的。也不知道白露身上的‘九’字金线绣纹代表着什么。”
阿蛮愣住了:“九什么?”
苏燕娘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风灌进来,带着干爽的草木气息。街上的胡饼摊遮阳布还在哗啦啦地响,远处传来东市闭市的第二道锣声。
“阿蛮,今天开始,燕子楼的每一张方子底簿,都要做得和真的一模一样。每一味药出入库的记录,都要清清楚楚、毫无破绽。”
“为什么?”
“因为从现在开始,会有人盯着我们。”
苏燕娘关上窗户。
“而且那个人——”
她停了停。
“比我想象中的聪明。”
当晚子时,苏燕娘一个人坐在后院天井里。
石桌上摊着那张油纸包裹的残渣,她已经把牡丹根汁和朱砂的混合物重新分离出来,放在两只白瓷小碟里。
月光照着两只碟子,一只泛着暗红,一只泛着灰白。
她从怀中摸出一小块东西,摊在掌心。
那是一角绢布,边缘烧焦了,焦痕中间残留着半个用金线绣成的字。
“九”。
她在牡丹阁第一次见到白露尸体的当晚,借着整理药箱的动作,从白露衣角内侧悄悄剪下来的。
绢布质地细腻,是上好的蜀锦,金线的捻法精密复杂,不是寻常绣坊的手艺。
她见过这种绣法。
十年前。
上官家大宅的书房里,父亲的密信上。
同样的蜀锦,同样的捻法,同样的一个“九”字。
苏燕娘把绢布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
父亲说,九重天上悬九星,九星之下埋天书。
她还不知道天书是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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