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修完了正要走,从后院月洞门那边过来一个人,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白纱帷帽垂到胸口,脸一点瞧不见。她手里拎着个油纸包,递过来说‘师傅辛苦了,带回去给家里孩子尝尝’。”
“声音什么样?”
“声音……”赵老头皱了皱眉,“听着像年轻女子,又不太像,细细的,飘乎乎的,跟鬼似的。”
“你接了?”
“接了。”
赵老头搓了搓手。
“搁手里觉得沉,不像糕点,倒像包着些什么渣渣。我当时心里就犯嘀咕。回了家我拆开一角闻了闻,一股子药味儿,还有点儿腥。我没敢给孙子吃,拿油纸重新裹了几层塞米缸后头了。”
苏燕娘上前一步:“那包东西还在不在?”
赵老头犹豫了一下,转身往里走:“你们等着。”
他进了屋子,里面传来搬动米缸的闷响,一阵窸窸窣窣之后,赵老头捧着一个油纸包走了出来。
油纸折得整整齐齐,外面还缠了两圈麻绳,一看就是被人精心包过的。
赵老头把纸包递过来,苏燕娘双手接了。
她没有急着拆,先举起来凑到鼻端,隔着油纸嗅了嗅。
药味。
确切的说是苦味,苦里带一丝甜腥,和赵老头形容的一样。她的瞳孔缩了一下,把纸包捧在手心掂了掂,重量不对。
“赵伯,这包东西你打开看过里面吗?”
“没有。闻了有味儿我就没敢动。”
“好,多谢。”
苏燕娘把纸包收入怀中,又从袖中摸了一块碎银放在门框上。
“别跟任何人提我们来过。”
赵老头连连点头,等二人走出巷口,那扇歪斜的木门“啪嗒”一声关上了。
苏燕娘走出甜水井巷,没有立刻回燕子楼,拐进了街角一家茶肆。
茶肆不大,只摆了四五张桌子,这个时辰没什么客人。
她挑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等店小二走远了,才把那油纸包放到桌面上。
阿蛮凑过来:“现在看?”
苏燕娘点了点头,小心地解开麻绳,一层层揭开油纸。
里面包的是一团深褐色的膏状物,半干半湿,散发着浓烈的苦涩药气。
膏体表面能看到细碎的纤维,碾碎了又揉在一起的根茎残渣。
苏燕娘用手指拨开一小块,里面还混着暗红色的颗粒,像干涸的泥。
她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扎入膏体深处,拔出。
针尖泛出一层淡红,随即转成暗紫。
“牡丹根汁,”苏燕娘把银针擦拭干净收回袖中,“还掺了朱砂粉。”
“朱砂?”阿蛮压低声音,“那东西不是画符用的吗?”
“朱砂入药能安神,但大量服用会让人精神恍惚。”
苏燕娘把油纸重新包好,推到桌子内侧。
“这一包如果炖成汤,连喝三天,人就迷迷糊糊的,别人说什么都信、做什么都不反抗。”
“所以有人用这东西控制了白露?”
“对。赤箭粉掺野葛是慢毒,牡丹根汁和朱砂是控神,”苏燕娘端起粗茶喝了一口,“还有人从水下用铜针刺她涌泉,让她在清醒中溺死。杀一个人用了三种手法,说明凶手要么极度谨慎,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是在练习。”
苏燕娘放下茶杯。
“先用慢毒试药性,再用控神测反应,最后用机关确保一击毙命。每一步都是提前算好的,像在做一个实验。”
阿蛮的脸白了:“实验?拿活人做实验?”
苏燕娘没有回答。
她把茶钱放在桌上,将油纸包重新揣回怀中,站起身走出了茶肆。
阿蛮小跑着跟上去,两个人顺着西市的主街往回走,日光已经把整条街晒得暖烘烘的。
走到燕子楼门口的时候,苏燕娘停住了。
门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半旧的鸦青色圆领袍,腰间没挂鱼袋,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红泥炉。
炉上搁着一只陶壶,壶嘴里正往外冒着白汽,茶香混着炭火的烟气飘了半条街。
萧寻常抬起头来,朝她笑了笑。
“苏掌柜回来了。”
苏燕娘的脚步在石阶前三寸处停住了。
她没有表现出惊慌,甚至没有变化表情,就那样站在日光里看着他,怀里揣着那包油纸,袖中藏着银针,面上是一派温顺无辜的模样。
“萧大人怎么来了?”
“路过。”
萧寻常拍了拍身边的石阶。
“你这燕子楼的台阶坐着挺舒服,我就歇了歇脚,顺便煮了壶茶。”
“大人好雅兴。”
“办案办久了,得学会自己找乐子。”
萧寻常拎起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汤碧绿透亮,在粗瓷杯里晃了晃。
“苏掌柜要不要来一杯?上好的顾渚紫笋,我从大理寺顺出来的。”
苏燕娘沉默了一息,走过去,在他对面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了,没有坐下。
“大人今日来,是为了白露姑娘的案子?”
“一半一半,”萧寻常喝了一口茶,“另一半是想请教苏掌柜一件事。”
“大人请说。”
“我让人验了白露鞋尖上掉下来的那粒米珠。米珠背面沾的东西,查出来了。”
苏燕娘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瞬。
“是牡丹根汁和朱砂的混合物。”
萧寻常说完这句话,抬起头看向她。
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脸上的表情看得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通透得像能看穿石头的泉水。
“苏掌柜,你知道这世上什么人会用牡丹根汁和朱砂配药吗?”
苏燕娘没有回答。
“我问了太医院的张院判,”萧寻常又喝了一口茶,语气轻描淡写的,“他说牡丹根汁入药极少,朱砂入药也少,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用的,只有一种人——”
他顿了顿。
“专门做‘控神’方子的人。说是能让人精神恍惚、任人摆布。这东西一般是外头那些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用的,正经大夫不碰。”
“苏掌柜是正经大夫,你说是吧?”
苏燕娘垂下眼睫:“妾身行医不过两年,见识浅薄,从未听过此等偏方。”
“那巧了。”
萧寻常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展开来摊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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