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变成了红色!”阿蛮抬起头看着她,“是鲜红色的,像血一样!”
苏燕娘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从柜台底下摸出那只白瓷小碟——早上装艾草灰的那只——碟底还剩一层浅褐色的粉末。
她用小指挑了一点放到鼻端嗅了嗅,又放下来。
“知道了。”
“掌柜的,那粉到底是什么?”
苏燕娘把瓷碟放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燕子楼门前的青石板上,冷冷的一层银白色。
“赤箭粉混了野葛汁,再兑上石灰水,会变红,红得跟人血一样。”
阿蛮怔住:“所以水闸旁边那块石灰地上……”
“凶手修水闸的时候手上沾了药粉,蹭到了石灰面上。”
“如果那块石灰地是中秋当天白天抹的,那凶手就是在白天动的手脚。”
“水闸打开之后,水渠里的水流进观月台下方的水塘,水位上升,他才能在夜里下水。”
苏燕娘转过身来,看着阿蛮:“明天一早,你去东市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中秋节当天白天,牡丹阁有没有请过泥瓦匠。”
阿蛮点头:“那要是请了呢?”
“要是请了——”苏燕娘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去问那个泥瓦匠,是谁让他去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然后呢?”
苏燕娘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月光照着她的侧脸,眼睛里的翻涌已经看不到了,只剩下井水一样的静。
“然后我们去找那个人。”
第二天一早,阿蛮揣着几个铜板出了门。
苏燕娘留在药铺里,把昨夜的药渣重新翻出来看了一遍。
她挑出野葛细末放在铜碟里,又从药柜里取出几样东西:斑蝥粉、白附子末、生南星粉。
她把它们按一定比例混合,在石臼里研磨,加水调成糊状,涂在自己左手食指的伤口上。
皮肉底下那个肿块在药敷上去的瞬间缩了一下。
她静静等了半炷香,再揭开看时,肿块已经消下去大半,表面的青紫色褪成了正常的肉红色。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
蚀肌散的解药,她配出来了。
这一夜她没有睡多久。
天不亮就醒了,坐在柜台后面等阿蛮的消息。
日光一寸寸爬过西市的坊墙,将石板路从暗处推入亮处。
街上的胡饼摊开了张,芝麻香从门缝里飘进来。
苏燕娘给自己沏了一壶茶,刚倒出第一杯,阿蛮就推门冲了进来。
“掌柜的!打听到了!”
她跑得满头是汗,发髻都歪了一边,扶着柜台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中秋节那天白天,牡丹阁确实请过泥瓦匠。”
“姓赵,住西市南边的甜水井巷,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平时给人砌灶修墙谋生。”
“他那天去的时候,是一个年轻女人在门口接的他。”
“女人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但赵老头说,那女人说话的声音极轻极细,跟蚊子哼似的。”
苏燕娘放下茶杯:“还有呢?”
“还有——”阿蛮压低了声音,“赵老头说他修完水闸,那女人给了他一包东西,说是糕点,让带回去给孙子吃。”
“他吃了?”
“没吃。他说那包东西闻着有股药味,不敢给孙子,搁在灶台上了。”
“包还在吗?”
“在。”
阿蛮用力点了点头。
“赵老头说他觉得不对劲,没敢扔,也没敢打开,就用油纸裹了好几层塞在米缸后头了。”
苏燕娘站了起来。
“走。”
“去哪儿?”
“甜水井巷。”苏燕娘拎起药箱跨过门槛,日光在她背后铺开来,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把赵老头那包糕点拿来。”
“那不是糕点。”
她走到街中央,偏头看了一眼头顶晴朗的天,声音不轻不重地落在风里。
“那是给白露下的第三味药引子。”
阿蛮小跑着跟上来:“什么药引子?”
苏燕娘没有回头。
她走在前头,青布衣角被晨风吹起来,背影瘦得像一根竹竿,步子却走得极稳。
“牡丹根汁。”
甜水井巷在西市南边,夹在两家胡饼铺子中间,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
巷子尽头是一扇歪歪斜斜的木门,门板上钉着一块褪了色的红纸,纸上写着“赵”字。
阿蛮上前敲了三下,门里传来一阵咳嗽声,半晌才有人拖沓着脚步来开门。
门缝里探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花白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一件补了七八个补丁的褐布短衫。
赵老头眯着眼打量门口两个女子,目光在苏燕娘挎着的药箱上停了一停:“抓药去前头医馆,我这不做买卖。”
苏燕娘朝他欠了欠身:“赵伯,我不是来看病的。”
“那你来做什么?”
“中秋节那天,您去过牡丹阁修水闸。”
赵老头的脸色变了一下。
“您是接了谁家的活儿?”
“你问这个做什么。”赵老头往门框上靠了靠,一只脚往后缩了半步,那是个想关门的动作。
苏燕娘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托在掌心递过去。
“赵伯别怕,我是白露姑娘的朋友。她死得不明不白,我想替她问清楚。”
赵老头的目光落在银子上,喉结动了动,没有接。
“那水闸确实是我修的。中秋节前一天,牡丹阁的管事陆娘子托人带话,说水闸漏了,让我第二天一早去修。”
“陆娘子?”
“对,就是那个三十出头穿藕荷色衣裳的妇道人家,她管着牡丹阁的里外事务。”
苏燕娘的眉心微微一动:“陆管事亲口跟你说的?”
“是个小丫头来传的话。”
赵老头缩回脚,终于伸手把银子接了过去。
“但那小丫头说,这事儿是陆管事的意思。我第二天一早去了,在后院东墙根底下等着,陆管事亲自出来领的我,指明了要修那块水闸。”
“她跟你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就说水闸底座松了,让我把周围的石灰重新抹一遍,”赵老头回忆着,“我修了半个时辰就完了,她过来看了看,说修得好,给了工钱。”
“还给了一包糕点?”
赵老头听到“糕点”两个字,后背明显绷了一下。
“那包东西……”他舔了舔嘴唇,“是个戴帷帽的女人给的,不是陆管事。”
“戴帷帽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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