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买了一截皮囊,和一根绳子。”
阿蛮想了想。
“绳子特别粗,是浸过桐油的麻绳,能承重。”
苏燕娘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皮囊用来储气,麻绳用来固定,铜管用来发射。
一套完整的水下暗杀器具,只需要一个人潜在观月台底下的水中,等时机成熟时露头,把针射入白露脚底。
“针上没有毒,”苏燕娘自言自语,“那针上涂的是麻沸散。”
阿蛮愣了:“麻沸散?那不是麻药吗?”
“对。”
“所以白露姑娘不是被毒死的?”
“她是被淹死的。只不过她死的时候没有挣扎,没有呛水,看起来就跟睡着了一样。”
阿蛮的嘴张成了一个圆。
苏燕娘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乌头”的抽屉看了一眼,又关上,拉开“附子”的抽屉,同样看了一眼。
“中秋那晚,牡丹阁的客人都坐在曲桥这一侧看月亮。”
“观月台四面环水,唯一入口是曲桥,但曲桥上有舞姬轮值,有人从桥面走上台子不可能不被看见。”
“所以凶手走的是水路。”
她回到桌边,用手指在长安城坊图上牡丹阁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观月台底下的水通着外面的曲江池水渠,水闸在牡丹阁后院的东墙根。”
“只要在中秋当天下午打开水闸,让水流入观月台下的水塘,水面就会涨高。”
“涨高之后,人潜在水下,正好够到台子的边缘。”
“台子的汉白玉栏杆和石基之间有缝隙,铜管可以从水面上伸出来,针尖对准躺在地上的人的脚心。”
苏燕娘抬起头看向阿蛮:“白露是睡着之后被搬上台子的。”
“凶手先潜进她的房间,用浸了麻沸散的帕子把她弄昏,扛到观月台上放好,然后自己下水。”
“等药效差不多散了,白露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地方,第一反应是坐起来或者站起来。”
“她一用力,脚心的涌泉穴就暴露了。”
“涌泉穴一旦受针刺,人会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下去。”
“倒下去的时候,凶手从水下松开针管,让铜管沉入水底。而白露——”
苏燕娘把桌上的茶杯轻轻推倒。
“她不会呛水,不会呼救,不会有任何挣扎的痕迹。”
“因为针管里射出的麻沸散剂量不大,不足以让她完全失去意识,但足够让她的喉部肌肉暂时麻痹。”
“她就那样看着月亮,嘴里发不出声音,身体也动不了,慢慢沉进水里。”
“她死之前是清醒的。”
阿蛮抱住胳膊:“我的娘啊……”
苏燕娘把茶杯扶正,茶杯底在桌面上洇出一圈水渍,像一轮小小的月亮。
“所以她脸上带着笑。”她的声音很低。
“麻沸散会让面部肌肉松弛,再加上溺水时不会像寻常淹死那样面目扭曲,看起来就……”
她没说下去。
药铺里安静了一会儿。
秋风从门缝挤进来,把墙上贴的药方吹得哗啦响。
“掌柜的,”阿蛮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凶手是谁?”
苏燕娘把桌上那截铜管用油纸重新包好,塞进柜台底下。
“今天晚上,你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牡丹阁后院的东墙根,水闸旁边。找一块新抹过石灰的地面。”
“找到了呢?”
苏燕娘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白瓷瓶,瓶子里是半瓶浅褐色的粉末。
她递给阿蛮:“把这里的粉撒在石灰面上,然后回来告诉我,有没有痕迹。”
“这是什么?”
“你只管撒。”
阿蛮揣着瓷瓶出门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下来了。
苏燕娘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点了一盏油灯,翻开那本《辅行诀》残卷,停在“蚀肌散”那一页。
书页泛黄,墨迹已经褪得有些模糊,但字还能辨认。
她用手指逐行点下去,在末尾那一行停住了。
“蚀肌散,涂于器物之上,著人肌肤则生异形。久不治,溃烂见骨。”
下方另有一行小字,是后来添上去的,笔迹不同,极浅极淡:“以牡丹根汁调之,可催花反季。”
苏燕娘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她的瞳孔也跟着缩了缩。
那个笔迹她认识。
是她父亲上官鸿的字。
上官鸿生前在无数个深夜伏案书写时用的那种小楷,竖画收尾时习惯性上挑,横折处力透纸背。
苏燕娘年幼时坐在他膝边看他批公文,这个笔迹印在她脑海里,十年了,清晰如昨。
父亲也研究过蚀肌散。
父亲也记载过牡丹根汁催花反季的方法。
那株摆在白露尸体旁边的牡丹,不是凶手随手摘来摆在那里的。
那是标记。
有人要告诉看到那株花的人——这件事和上官家有关。
苏燕娘合上《辅行诀》,把书推回书架深处。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左手食指上那道划痕已经结了一层薄痂,青紫色退了大半,但按下去的时候仍有钝痛。
她知道那是蚀肌散残留的毒性,昨夜研磨驱虫粉末时不小心划破了手,碟中的粉尘恰好渗进了伤口。
皮肉底下那个肿块还在,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
如果她不能在三日内配出解药,它会破皮而出,长成一朵人面的肉花。
苏燕娘站起来,从药柜最上层取下一只青瓷罐,揭开盖子,里面是满满的紫黑色药膏。
她用竹签挑了一指头,涂在伤口上,疼痛瞬间炸开,像有上百根针同时扎进去。
她咬着牙没有出声。
三息之后,疼痛退去,伤口表面的青紫色肉眼可见地淡了一层。
她放下竹签,把青瓷罐放回原处,重新坐下来,拿起账本装作在看,目光却穿过窗格落在外面黑下来的街巷上。
阿蛮该回来了。
她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院门响了。
阿蛮几乎是撞进来的,脸色发白,胸口起伏得厉害,一只手攥着那只白瓷瓶,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袖口。
“掌柜的——”
“撒了?”
“撒了。”
阿蛮把瓷瓶放在柜台上,声音在发抖。
“我找到那块石灰地了,在水闸东边的墙根底下,新抹的,掌心那么大一片。”
“然后呢?”
“我把粉撒上去,等了一会儿……”
“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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