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燕娘没有回头。
“人面疮的药引子。”
苏燕娘推开燕子楼后门的时候,日光正好越过东市坊墙的脊线,斜斜地铺进院子里。
院子不大,靠墙种了一架忍冬,藤蔓缠着竹竿爬到屋檐底下,叶子被昨夜的雨洗得发亮。
墙根摆着几排陶盆,种着艾草、薄荷和紫苏,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子。
阿蛮小跑着跟在后面,把门板从里面插上。
“掌柜的,那个大理寺的大人是不是盯上你了?”
苏燕娘没回答,蹲在陶盆前摘了几片薄荷叶,放在掌心搓了搓,放到鼻端闻。
“他叫萧寻常。”
她站起来,把薄荷叶扔进水盆里洗手。
“大理寺少卿,二十四岁,关陇萧氏旁支出身。”
“前年破获盐铁转运使贪墨案,去年查了洛阳连环分尸案,在刑部和大理寺都挂得上号。”
阿蛮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长安城做生意的,消息不灵通怎么活?”苏燕娘擦干手,走进药铺内堂,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封皮写着“往来录”三个字,是她自己记的,上面写满了长安城各色人等的姓名出身和履历。
她翻到“萧”字那一页,手指点着其中一行,看了一遍,合上册子塞回书架深处。
“他问我药方子的事。”
苏燕娘走到柜台后面,把之前那包掺了野葛的赤箭粉重新拿出来,摊在灯下。
“说明他让人查过药铺的底簿。底簿上第三张方子确实写了赤箭粉,他手里有抄本,知道我在白露死前三天开过这味药。”
阿蛮皱着眉:“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
苏燕娘用小指甲挑了极少的粉末放进嘴里,闭上眼品了三息,又吐掉,端起茶杯漱口。
“他只知道我开了药,不知道药里被掺了东西。”
“那到底是谁掺的?”
苏燕娘放下茶杯,用指腹把粉末捻开,凑到窗边日光下仔细观察。
粉末的质地不均,有些颗粒偏粗,颜色也略深,那是野葛汁阴干后研磨的痕迹。
她捻了一点放在铜碟里,滴了两滴水,粉末化开之后,水面泛出一层极淡的青灰色。
“野葛汁干燥之后难溶于水,用寻常煎药的法子根本煮不出来。”
她把铜碟推到一边。
“所以白露不会死在服药的当天。她要连着吃上几天,毒素慢慢在体内积聚,最后一击才致命。”
“那她吃了几天?”
“第三张方子是七日前开的。”
苏燕娘算了一下。
“赤箭粉每次用三钱,七日内她至少服用了两到三钱掺了野葛的粉末。”
“这点剂量不会直接要命,但足以让她在中秋当夜——”
她顿了一下。
“让她的血变成一锅引子。”
阿蛮打了个冷战:“引子?引什么?”
苏燕娘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身走进柜台后面的小隔间,从门后的暗格里取出一只樟木匣子,打开,里面铺着一层丝绒,丝绒上卧着一根细长的铜针。
针是中空的,比寻常针灸用针粗了一圈,尾部有一个极小的铜球,球身上镂着云纹。
苏燕娘把铜针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关好匣子。
“阿蛮,你去一趟西市骨董铺子,找一个姓孙的瘸腿老头。”
“找他做什么?”
“问他,最近一个月有没有人从他那儿买过水底能用的机关。”
苏燕娘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别多问,买了什么东西回来告诉我就是。”
阿蛮接过银子揣进怀里:“那你呢?”
“我留在家里验一样东西。”苏燕娘说完便转身进了后院。
后院的天井里有口石井,她打了一桶水上来,从袖中取出那只帕子包好的东西——昨夜离开牡丹阁之前,她用一根银针偷偷从白露那只绣鞋的鞋底刮下来的东西。
沾在帕子上的是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附着物,和鞋面的绣缎颜色相近,若不是她有那个习惯——每见一具尸体都会在转身的时候用袖底的针尖刮一下鞋底——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苏燕娘把那层附着物刮进一只白瓷碗里,加了一勺井水,用竹签搅了搅。
水很快变得浑浊,底部沉下一些极细的颗粒。
她把竹签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颗粒呈片状,边缘整齐,不像是泥土或青苔。
是石灰。
苏燕娘又加了一勺水,这次的量更大,颗粒在水中浮浮沉沉,有一部分慢慢化开,水面浮起一层薄薄的白膜。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到舌尖,涩,微苦,带一点铁腥气。
石灰里掺了铁锈粉。
她放下碗,把竹签洗净收好,走到井边蹲下来看着水面。
白露鞋底沾了石灰和铁锈的混合物,说明她在死前不久踩过新抹了石灰的地面。
这种石灰一般是修葺水渠或者砌墙用的,水渠边最容易沾,因为要防渗水。
牡丹阁近一个月修过什么水渠?
苏燕娘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回到药铺里,翻开桌上的长安城坊图。
她的手指沿着牡丹阁的院墙划了一圈,最终停在水榭后面那一小块标注着“水闸”的位置。
她抬起头。
“观月台下面的,是活水。”
傍晚时分阿蛮回来了。
她推开燕子楼的门板时,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脸上带着一种又兴奋又后怕的表情。
“掌柜的,孙瘸子那儿确实有人买过东西。”
苏燕娘放下手里的《辅行诀》残卷:“什么东西?”
阿蛮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段半臂长的铜管,管壁打磨得极光滑,一头封死,另一头带着螺纹,可以旋接其他部件。
“孙瘸子说那人一个月前来的时候戴着帷帽,看不清脸,声音压得很低。”
“他要了一套水底用的‘递针管’。”
“铜管接上皮囊,人潜在水下时把针管递出水面,扣动扳机就能把针从管里射出去。”
“射程多远?”苏燕娘拿起铜管掂了掂。
“孙瘸子说,三尺左右。”
“要准头,得靠得很近。”
苏燕娘放下铜管,目光落在窗外的天色上。
日头已经偏西了,把燕子楼门前的石板路照成一条金红色的带子。
街上行人渐渐稀了,远处传来西市闭市的锣声,当当当,敲了三下。
“那人还买了别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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