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的诊金还没结。”
苏燕娘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还有白露姑娘前日在我那儿取的药,我记了账,您看……”
陆管事接过纸扫了一眼,从袖中摸出钱袋:“多少?”
“三两七钱。”
陆管事数了铜钱递过来,苏燕娘接了,却不走,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陆管事,白露姑娘的身子……妾身前两回去看的时候,觉得有些不对。”
陆管事看了她一眼。
“怎么个不对?”
“她舌苔薄白,脉象细弱,确实是心血不足的症候。”
“但她手心常年发凉,指甲根泛青,像是中了慢毒的样子。”苏燕娘的声音越说越低。
“妾身不过是个开药铺的,不敢妄断,只是……只是昨儿晚上回去越想越不踏实,想问问您,白露姑娘近来有没有吃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或者用了什么新得的脂粉香膏?”
陆管事的脸色变了变,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温润的男声。
“苏掌柜,来得正好。”
苏燕娘转过身。
萧寻常站在前厅通往水榭的月洞门下面。
他换了一身玄色圆领袍,腰间挂着大理寺的鱼袋,面容温润,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在日光下看人时,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通透。
“昨儿夜里走得急,没来得及请教苏掌柜。”
萧寻常从月洞门里走出来,朝她拱了拱手。
“白露姑娘之前在你那儿开的方子,可否借我一观?”
苏燕娘低下头:“小店有药方底簿,大人要看,妾身这就回去取。”
“不必来回跑,”萧寻常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我已经让人抄了一份。”
苏燕娘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认出是自己的笔迹。
她没有慌,只轻轻“嗯”了一声:“大人好快的动作。”
“做这行的,手脚不快不行。”
萧寻常把纸展开,指着第三张方子上的“赤箭粉”三个字。
“苏掌柜,赤箭粉是治头风眩晕的药,白露姑娘的心血不足之症,用这个做什么?”
苏燕娘沉默了一息。
“白露姑娘说,近来偶有目眩。”
“赤箭平肝熄风,妾身便开了一剂。”
“你诊过她的脉?”
“诊过。”
“脉象如何?”
“左寸沉细,右关弦滑。”
萧寻常微微眯起眼睛。
她答得极快,脉象分类准确,不是临时编得出来的。
“苏掌柜医术高明,”他收起药方,“那我再请教一事——白露姑娘昨夜吃的晚膳,是你开的方子里的药膳吗?”
苏燕娘抬起头。
“什么药膳?”
“她房里的食盒里有一盅汤,残渣中验出了茯苓和远志的渣滓。”
萧寻常盯着她的眼睛。
“巧了,跟你第一张方子里开的药对得上。”
苏燕娘的目光闪了一下。
但她随即又垂下眼睫,声音仍是那副温软的腔调:“大人,茯苓远志煲汤是寻常安神之法,西市任何一家药铺都能开。”
“白露姑娘若是自己抓了药回去炖汤,妾身也不知情的。”
“她自己抓的?”
“大人可查药方底簿,第三张方子之后,白露姑娘没再来取过药。”
萧寻常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日光从廊檐斜进来,照在她瘦削的侧脸上。
她整个人立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明半边脸暗,明明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可萧寻常总觉得那暗处的半边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冷冷地打量他。
“好。”
萧寻常退了一步。
“那苏掌柜今日来,所为何事?”
“结诊金。”
“结了?”
“结了。”苏燕娘晃了晃手里的钱袋。
“那便不送了。”
苏燕娘朝他欠了欠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月洞门边的时候,背后传来萧寻常的声音——
“苏掌柜,白露脚上那只绣鞋,沾了水。”
她的步子顿了一下,极短,短到旁人都不会察觉。
“寻常露水而已。”她没回头。
“露水是圆的,滴上去的。”
“可她鞋面上的水渍是条状的,”萧寻常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什么东西从上面滴下来的。”
苏燕娘站在月洞门下,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窄长的影子。
她没有回答。
沉默了三息之后,她抬步跨过门槛,消失在回廊拐角。
萧寻常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缓缓收起脸上那点笑意。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东西,托在掌心。
那是一只米珠——白露鞋尖上缀着的米珠,左边那只鞋少了一粒,掉在观月台的石板缝隙里。
萧寻常把米珠翻过来,对着光。
米珠背面沾着一丝极细的、暗紫色的东西。
像干涸的血,又不像血,在日头下泛着一点诡异的青光。
“传仵作!”他把米珠包进帕子里,“查这个东西是什么。”
苏燕娘走出牡丹阁大门,穿过东市熙攘的人流,拐进一条窄巷,步子陡然快了起来。
她一面走一面从袖中抽出帕子,擦了擦左手食指的指腹。
那道划痕泛着青紫的边缘已经扩散了,像一朵在皮下绽开的小花。
她从药箱底层摸出一只小瓶,咬开瓶塞,把里面的褐色药粉撒在伤口上,皮肤表面瞬间腾起一丝白烟。
她皱了皱眉,没有出声。
“掌柜的!”阿蛮从巷口探出半个身子,“怎么样?见着那大人了?”
“见着了。”
“他怎么说?”
苏燕娘把药瓶塞回箱底,拍了拍手,重新挂上那副温软的笑容:“没怎么说。就是问了几句药方子的事。”
她抬脚往前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向头顶的天空。
一夜雨洗过的天蓝得像一块新染的绸子,东南方向的天际线上压着一线灰色的云,还在慢慢往长安城这边挪。
“阿蛮。”
“嗯?”
“回去之后把我那本《辅行诀》残卷找出来,翻到‘蚀肌散’那一页。”
“什么是蚀肌散?”
“一种让人身上长东西的毒。”
苏燕娘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白露那株牡丹花旁边,有一片花瓣上沾了东西。那人急着走,没擦干净。”
阿蛮小跑着跟上去:“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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