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燕子楼,把苏燕娘的药方子拿来。”
苏燕娘回到燕子楼的时候,阿蛮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药铺不大,临街三间开面,门板已经上了一半,剩下两扇敞着。
柜台后头的药柜上塞满了抽屉,每个抽屉面上用蝇头小楷写着药名,密密麻麻排了一整面墙。
苏燕娘从侧门绕进去,把药箱搁在柜台上,阿蛮被响动惊醒,迷迷糊糊抬起头来:“掌柜的回来了?那花魁娘子好些没?”
“没好。”苏燕娘挽起袖子走进柜台后面的小隔间,从架子最底层抽出一只木匣。
“没好是多重?前儿去的时候还说只是夜里睡不着觉……”
“她死了。”
阿蛮的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咽回去,眼睛瞪圆了:“死了?!”
苏燕娘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根银针。
她挑出最细的一根,举到灯下看了看针尖,又放回去,换了一根更长的。
“你刚才见了?”阿蛮凑过来,“真死了?怎么死的?”
“脸上笑着,穿着整整齐齐,身边有一株反季的牡丹花。”苏燕娘把木匣合上,推到一边,又从架子底下摸出一只陶罐。
“曲桥边的石墩上,青石面朝东那一侧,有水渍。”
“观月台四面环水,夜间有露水正常,但那一片水渍的形状不对。”
“怎么个不对法?”
“露水是平的,铺开的。”
“那块是圆的,指腹大,像什么东西滴上去的,还没干透。”苏燕娘掀开陶罐盖子,里面是半罐深褐色的药膏。
她用竹签挑出一点放在鼻端嗅了嗅,眉心轻轻蹙起:“她鞋子内侧也有水渍,说明上台前踩过水。”
“但她鞋面上很干净,没有泥,没有青苔。”
阿蛮听得一头雾水:“这能说明什么?”
苏燕娘放下竹签,把陶罐盖好推回架子深处,转过身来看着阿蛮。
“说明她不是自己走上去的。”
阿蛮张了张嘴。
“有人把她搬上观月台的时候,鞋子内侧沾了水。”
“水里没有泥沙,说明不是池塘水,是干净的水——桶里的,盆里的,或者从水闸里放出来的。”苏燕娘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长安西市的夜风夹着胡饼摊的芝麻香灌进来。
“今天是中秋,月亮最圆。”
“观月台四面没有遮挡,如果有人要靠近她,要么走曲桥,要么从水里走。”
“水里走?”
“水底如果有东西呢?”
阿蛮打了个哆嗦:“掌柜的你快别说了,怪瘆人的。”
苏燕娘关上窗户,回到柜台前坐下,把阿蛮面前摊着的药方子拢了拢,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温温软软的调子:“去把后院的艾草收进来,今晚要下雨了。”
“下雨?这天好好的……”
“天枢偏南,有云从太白山那边压过来,半夜准下。”苏燕娘说着拿起账本,翻开到前日那一页。
“白露来抓过三回药。”
“第一回是茯苓、酸枣仁、远志,寻常安神方。”
“第二回加了合欢皮。”
“第三回——”
她的手指停在第三张药方上。
“第三回,她多要了一味赤箭粉。”
阿蛮抱着艾草从后院跑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赤箭粉不就是天麻?又不毒。”
“天麻不毒,”苏燕娘的声音低下去,“但天麻和野葛同用,就毒了。”
阿蛮怔住。
苏燕娘把药方折起来塞进袖中,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野葛”那个抽屉。
抽屉是满的,她从最底层摸出一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第三回开出去的赤箭粉。”她把纸包凑到灯下。
“白露没来抓过野葛,但这包赤箭粉里,掺了一成野葛汁阴干的细末。”
“不仔细验,看不出来。”
阿蛮的脸色变了:“谁干的?”
苏燕娘把纸包包好,放回原处,关上抽屉。
她没有回答阿蛮的问题,而是走回柜台后面,弯腰从柜底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铜制小匣,打开,里面是一根银针。
针比寻常针灸用的长出一倍,针尖淬着暗淡的蓝光。
她把银针别在袖口内侧,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重新挂上那副温顺怯懦的笑容。
“明儿一早,咱们去一趟牡丹阁。”
“还去啊?今儿不是才……”
“白露抓的药方,我那儿还有底,”苏燕娘拿起账本,“陆管事让我去结诊金。”
她说得轻描淡写。
但阿蛮看见她袖口内侧那根淬蓝银针的针尖,在灯火下闪了一下,像蛇信子。
那天夜里果然下雨了。
子时刚过,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燕子楼后院的瓦片上。
阿蛮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听见隔壁传来极轻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石臼里研磨,有一下没一下的,节奏很慢,很稳。
她没当回事。
掌柜的夜里配药是常事。
可隔壁的研磨声一直没有停,直到天蒙蒙亮,雨收了,东边的天泛起鱼肚白,那声音才静下去。
阿蛮早起推开隔间的门,苏燕娘已经坐在柜台后面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色窄袖短衣,头发重新绾过,面色如常,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千金方》,手边搁着一只白瓷小碟。
碟子里是半碟浅褐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阿蛮凑过去看。
“驱虫的。”
苏燕娘把瓷碟收进柜台。
“昨夜下雨,药柜里潮,洒了些艾草灰。”
阿蛮嗅了嗅,确实有艾草的气味。
但她没注意,苏燕娘把那碟粉末收起来之前,左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边缘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苏燕娘把受伤的手指拢进袖子里,起身拿了药箱。
“走吧。”
牡丹阁白天的模样跟夜里判若两地。
昨夜月下清冷幽寂的水榭亭台,天亮之后挤满了人。
大理寺的差役封了观月台,但前院和正堂还开着,三三两两的客人坐在廊下喝茶议论,目光时不时往水榭方向瞟。
苏燕娘从侧门进去,陆管事正在前厅跟一个穿绿袍的文吏说话,见她来了,快步迎过来。
“苏掌柜,您怎么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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