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寻常走进牡丹阁的时候，中秋的月亮刚从东市坊墙的檐角后面爬出来。
圆。
大。
像一面悬在头顶的铜镜，照得满院子白晃晃的。
他抬眼望了一眼那座四面环水的观月台。
台子不大，方圆不过两丈，汉白玉的栏杆在月光下泛着冷润的光。
台下是一池碧水，水面上浮着十几盏莲花灯，灯芯已经燃到了底，火苗颤巍巍地抖着，像一池垂死的眼睛。
牡丹阁的管事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穿一身藕荷色窄袖短襦，腕上两只银镯子在月光下碰出细碎的声响。
她引着萧寻常穿过水上的曲桥，桥面窄，只容一人通过，他走在前面，背后跟了两个大理寺的差役。
“萧大人，人还在台上，没敢动。”管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谁。
“谁发现的。”
“卯时三刻，伺候白露姑娘梳洗的小丫头。”
“平日姑娘起得早，今日叫了半日没应，推门一看……”
“推门？”
“观月台四面都有竹帘，夜里放下。”
“小丫头掀开帘子，就看见姑娘躺在那里，脸上还带着笑，吓疯了，连滚带爬跑出来喊人。”
萧寻常踩上最后一级石阶。
竹帘已经卷上去了，四面的风穿堂而过，带着水面上的荷花腥气。
月光毫无遮拦地泼进来，把整座台子照得如同白昼。
白露就躺在台子正中央。
她穿一件月白色对襟长裙，外罩薄纱披帛，头发散着，乌黑的一铺在青石地面上。
脸上确实带着笑，嘴角微微上扬，眉头舒展，看上去像在做一场好梦。
她身侧放着一只青瓷花瓶，瓶中插着一株牡丹。
萧寻常在牡丹前蹲下来。
九月了。
长安城再往南走三百里，牡丹也该谢尽了。
可眼前这株牡丹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足有碗口大，颜色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紫红色，花心泛着暗沉的红，像凝固的血。
花开在尸体旁边。
管事站在曲桥尽头，不肯再往前半步。
萧寻常没回头，问了一句：“这花哪儿来的？”
“不知道，”管事的声音发紧，“昨天夜里还没见着。”
萧寻常站起身，绕着白露的尸体走了一圈。
从外表看，没有外伤，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姿势规整，像是被人摆放过。
她的鞋子整整齐齐地穿着，缎面绣鞋，鞋尖缀着两粒米珠，在月光下微微反光。
他蹲回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颈侧。
凉透了。
“仵作呢。”
“回大人，传了，说在路上。”
萧寻常的目光最后落在那株牡丹上。
花枝从瓶口探出来，斜斜地伸向白露的脸颊方向，最盛的一朵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垂。
风从水面上来，花瓣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活的一样。
他的后颈忽然起了一层细密的寒颤。
不是风。
是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背上。
萧寻常猛地回头。
曲桥那头的回廊阴影里，站着一个纤瘦的身影。
月光从廊檐的缝隙漏下来，照出半边苍白的脸。
那是个年轻女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窄袖短衣，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肩上挎着一只半旧的药箱。
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脸颊瘦削，下颌收得极窄，整个人立在阴影里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折的柳枝。
管事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叫了一声：“苏掌柜。”
女子从阴影里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落脚很轻，像怕踩死地上的蚂蚁。
她走到曲桥跟前，隔着水面朝观月台望了一眼，目光从白露身上掠过，在那株牡丹上停了片刻，又收回来。
“陆管事，”她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温温软软的，“您昨儿个来燕子楼抓药，说白露姑娘这几日睡不好，让我今日送一帖安神香来。”
“我方才去后院没寻到人，听小丫头说这边出了事，没敢贸然上前。”
她说“没敢贸然上前”的时候，脚尖往后退了半步，肩微微缩起来，整个人看上去怯生生的。
管事朝她摆了摆手：“苏掌柜有心了，今日怕是……用不着安神香了。”
“那我把药放下便走。”女子从药箱侧面抽出一只青布小包，放在曲桥边的石墩上。
直起身的时候，又往观月台的方向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
她的目光落在白露的脚上。
缎面绣鞋，鞋尖那两粒米珠。
左边那只鞋的鞋尖内侧，有一小片水渍，在月光下泛着深色的反光。
只有指甲盖大小，若不是她恰好站在那个角度，恰好看见了那一块，寻常人走过去十回也不会留意。
她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朝管事欠了欠身：“妾身告退。”
转身的时候，她听见观月台上传来萧寻常的声音。
“那位是燕子楼的苏掌柜？”
管事答道：“回大人，是西市开药铺的，姓苏，叫苏燕娘。”
“白露姑娘近来身子不爽利，请她来看过两回。”
“她的药，白露吃过？”
“吃过的，说是安神的方子，姑娘吃了说有效。”
萧寻常站在台上，隔着十丈水面，望向那道正往院门方向走去的青布身影。
她的步子还是那样轻，背脊微微佝着，像扛着什么东西似的。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半个身子，偏头望了观月台一眼。
月光正好打在她侧脸上。
萧寻常看清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一口千年不动的古井。
但井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快得他还没来得及辨认，她已经收回目光，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大人，”身后差役低声唤他，“仵作到了。”
萧寻常收回视线。
白露的尸体还躺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在月光下纹丝不动。
可萧寻常莫名觉得，方才那姑娘多看了一眼之后，这具尸体身上多了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
“验尸吧，”他吩咐差役，“查一查那株牡丹的来历，再查一查昨夜观月台附近所有人的行踪，还有——”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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