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翠花坐在草棚里。她看见陈岁，没站起来。她老了，站不起来。她看着陈岁。
"福海爷的孙子。"
"嗯。"陈岁蹲下来，"李奶奶。"
"你烧了根。"
"嗯。"
"那孩子没走。"
"我知道。"
"你知道为啥不？"
"知道。你咒的。"
李翠花浑身一震。她看着陈岁，半天没说话。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苦。
"你知道了。"
"嗯。"
"谁告诉你的？"
"吴老扁。"
"他……知道。"
"他知道。他知道。他一直想说。我让他别说。他今天说了。我快不行了。我想说。你来。我认错。"
陈岁蹲在李翠花面前。
"李奶奶，您为啥要咒那孩子？"
李翠花沉默。
"她是我妹妹的孩子。我妹妹抢了我未婚夫。我气。我气，咒了她。我咒她那孩子是阴阳儿。我咒她那孩子留不得。我咒她村里得埋。我咒完后悔。但是咒出去了收不回来。村里真埋了。那孩子真死了。我咒的。我害的。我看着。我看了三十年。"
陈岁问："李奶奶，您看是看啥？"
"看那孩子。她在根底下。她我咒的。她我没护住。她是妹妹的孩子，也是我的侄女。我咒了她三十年。我看着她三十年。我不放心。"
陈岁说："李奶奶，您为啥不嫁？"
"我害了那孩子。我不嫁。嫁人我走了没人看着。那孩子会出事。她已经出事。她在根底下。她出不来。我不放心。我看着她。我赎罪。"
陈岁说："李奶奶，您咋赎？"
"我认错。我跟那孩子认错。我让她打我。我让她骂我。我让她出口气。她出了气才能走。我不让她出气她走不了。我让她出气她走了我也走。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你今天来是时候了。"
陈岁说："李奶奶，咋让她出气？"
"她在根底下。你用纸活儿把她叫出来。我跟她认错。她打我骂我，我受着。她出了气，你送她走。我也跟着走。"
陈岁问："她能出来不？"
"能。她等了三十年。她等这一天。你点烟杆，她就出来。她出来听我认错。听完了她走。我也走。"
陈岁看着李翠花。
"李奶奶，您会死。"
"我知道。"
"您不怕？"
"怕啥？我赎了三十年。赎够本了。我死了她走了。她走了我才能走。我活着她走不了。我死了她才能走。"
陈岁说："李奶奶，您行。"
"啥？"
"您真行。三十年您一个人看着。没嫁没走，就赎罪。您行。"
李翠花看着陈岁，半天没说话。然后她哭了，不是嚎，是流泪。
"你是第一个说我行的。你爷修了三十年没说。赵老爷子修了三十年没说。刘奶奶瘸了腿没说。你今天说了。我够了。我今天认错。你给我办。"
四
陈岁点头。他从红布包袱皮里掏出那只小纸人。他没烧的小纸人，红棉袄、绿裤子、黑布鞋的孩子。他又扎了一个，昨天晚上在家里又扎的，他预感到今天会用上。
陈岁把小纸人摆在根坑边。他点着三炷香。他掏出老烟杆，递到李翠花面前。
"李奶奶，用这根烟杆亲她额头。亲了她就出来。您认错。她打您骂您，您受着。她出了气您送她走。我在边上压阵。"
李翠花接过烟杆。她看着那根烟杆。
"福海爷，你走好。今天我来了。你孙子给我办。你放心。"
她把烟杆凑近小纸人。碰了一下。小纸人没动。她再碰，小纸人动了。她再碰，小纸人开始化，从边缘一点点散，不是火化，是水化，像水汽。小纸人化成了一个水汽。水汽往根坑里飘。
根坑里传来一个声音——孩子的声音：
"李翠花。"
"我等了你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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