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城码头早潮退得比青阳利索。
天没亮透，海水就退到了滩涂外面，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泥地。渔民蹲在泥里挖蛤蜊，弯着腰，手指在沙泥里一抠一个准，抠出来的往腰间竹篓里一扔，磕出脆生生的响。远处泊着几条小渔船，船底搁泥地上，船身歪着，桅杆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苗小昭从客栈出来时，码头上已经忙了半日。她换了身盐城本地妇人的打扮。头上包着蓝布巾。灰蓝短衫。袖口扎紧。脚上套了双旧布鞋。鞋底薄。踩泥地上不陷。药箱没带。只挎了一只竹篮。篮里搁着几包草药和杆小秤。看着像走街串巷的卖药婆子。
她沿码头往东走。走到东边第三间货栈前面停了一下。那堆桐油桶还在。桶身上盖了一层帆布。被日头晒得发烫。货栈门口换了个看守。比昨天那个年轻些。正蹲地上拿草绳捆桶盖。苗小昭没靠近。只远远看了一眼桶身上的铁箍。然后继续往东走。
东边泊着几条小渔船。比码头上那些货船小得多。船身窄。吃水浅。船头没有旗。船尾晾着渔网。一个老头蹲船尾补网。头发全白了。脸被海风吹成深褐色。颧骨上一道旧疤。苗小昭在船边站了站。蹲下来。把竹篮搁膝头。看着老头补网。
老头补了一阵。抬头看了她一眼。
“卖药的。”
“是。走码头的。给船工看个头疼脑热。赚口饭吃。”
“码头上有药铺。你不去铺子里坐诊。蹲我船边做什么。”
“药铺的方子贵。我这儿便宜。你补你的网。我说说话。不耽误你。”苗小昭从竹篮里摸出一包干草药。搁船板上，“这是防风。泡水喝驱寒。你常年在水上。膝盖疼。这味药管用。”
老头把手里的梭子停了一下。他偏头看了看那包草药。又看了看苗小昭的脸。然后把梭子搁渔网上。伸手把那包药拿起来闻了闻。搁膝盖上。
“你认得我。”
“你不认得我。但我认得你船尾那个绳结。双环扣。漕帮老船队的打法。盐城码头上的渔船，绳结多半是单扣。只有跑过漕帮船的人才会打双环。我爹从前也是漕帮的。”
老头的手在渔网上按了一下。他没有问苗小昭的爹是谁。只是把膝盖上的草药拿起来。搁进船头的舱里。然后重新拿起梭子。继续补网。苗小昭坐在船边的石阶上。把竹篮里的草药一样一样拿出来。按类分堆。她做这些时动作很慢。像是真的在摆摊。
老头补了一阵网。忽然开口了。
“你找我是为船的事。”
“是。东边鲨齿岛。你有没有去过。”
老头手里的梭子停了。他偏头看着苗小昭。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阵。然后把梭子搁下。从船尾的舱板下面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张糙纸。纸上画着鲨齿岛周围的水道。比何伯给的那张细得多。岛周围的暗礁、浅滩、深水湾。都标得清清楚楚。
“鲨齿岛周围的水道。我熟。从前给姜帮主跑船的时候走过。岛南边有一道暗流。退潮的时候能把船往东推。岛北边有一片浅滩。涨潮时淹了。退潮时露出来。能走人。岛西边有一个深水湾。湾口窄。里头深。大船进得去。但出来难。顾长河把船台搭在岛西的深水湾里。就是因为那个湾避风。而且从外面看不出来。”老头把糙纸推到苗小昭面前，“这张图是我前年画的。岛上那时候还没人。现在顾长河占了岛。图上得加一笔。他在湾口外面下了暗桩。用旧渔网和铁蒺藜封了半条水道。船要进湾。得从南边绕。走暗流那条路。”
苗小昭把图折好收进袖中。她从竹篮里把剩下的草药全拿出来。搁船板上。又把身上带的碎银摸出来。搁草药旁边。老头看了一眼。把碎银推回来。
“草药收下。银子不要。姜帮主当年救过我一条命。他女儿在青阳码头当家。我知道。你回去告诉她。盐城的老舵手还活着。还认得她爹的绳结。她要是来盐城。我请她喝酒。”
苗小昭把碎银收回去。站起来。朝老头弯了弯腰。提着空竹篮往客栈走。
回到客栈时。梁佑正坐在窗边看何伯给的水道图。苗小昭把糙纸掏出来。铺桌上。两图并排。她指着鲨齿岛南边那道暗流和北边那片浅滩。把老头的话学了一遍。
“岛西深水湾是船台。湾口有暗桩。得从南边绕。南边暗流退潮时能把船往东推。涨潮时能把船往北推。算准潮时。船能从暗流里切进去。湾口里面大船转不了身。顾长河的新船就算造好了。也开不出来。除非他把湾口的暗桩撤了。拓宽水道。那得花时间。咱们要动手。就在他撤暗桩之前。”
梁佑把糙纸看了两遍。用手指顺着暗流的位置往青阳方向比了比。从鲨齿岛到青阳。走海路转内河。顺风五天。顾长河的船造好之后。从湾里出来。走暗流往北。再转内河入青阳河口。那条路他熟。梁佑把图折好收进袖中。
“回青阳。”梁佑道，“把图带给姜云儿。她在码头上打这一仗。比在盐城打有把握。老舵主的人还在江州。但盐城这边的线头已经摸清了。回去之后。在青阳河口布一道暗线。等顾长河的船出了湾。进了内河。半道上截。”
苗小昭点头。把两图收好。搁进药箱夹层。两人在客栈里收拾了东西。下了楼。掌柜在柜台后面打算盘。见他们要走。把房钱结了。梁佑多给了几个铜板。让掌柜给码头东边那个补网的老头捎一壶酒。掌柜应了。
两人出了客栈。往码头走。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把盐城的石板路照得发白。码头上渔船陆续出海。号子声从港口传过来。一长一短。混着海鸥的叫声。苗小昭走在梁佑身侧。竹篮挎在臂弯里。步子比来时轻了些。
两人上了船。船夫解了缆。把桨一点。船身离开岸边。顺着内河往青阳方向走。盐城码头在身后越退越远。桅杆和货栈缩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点。苗小昭钻进篷里。把药箱搁膝头。打开夹层检查了一遍。确认两图还在。梁佑坐在船头。把铃绳从腕上解下来搁膝头。一颗一颗铜铃擦干净。
船在水上慢慢走。桨声一下一下。闷在船板上。日头照在河面上。亮了一截又暗下去。
苗小昭从篷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没说。缩回去了。梁佑听见篷帘响。没回头。手指头在铜铃上停了一拍。继续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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