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河口的水到了四月末就浑了。
上游的泥沙让春汛冲下来。河口一带的江面染成一片泥黄。水面上漂着断枝和草屑。两岸芦苇长到齐腰高。穗子还没抽。叶子又宽又绿。密密匝匝把河岸挡得严严实实。河口最窄处不过十来丈宽。主航道偏东。西侧一片浅滩。退潮露泥底。涨潮能走小船。再往上游三里。河道分岔。一条通青阳码头。一条通双溪。交汇处一道天然的弯。水流打旋再往外走。船到了这儿都得减速。
姜云儿带着赵铁柱和几个老船工在河口蹲了两天。
梁佑和苗小昭从盐城回来时。姜云儿正蹲在河口西侧浅滩上。拿一根竹竿往水里探。右肩旧伤还贴着膏药。袖子放下来遮着。动作倒利索。竹竿在水里点了十几下。她站起来。甩了甩水。朝赵铁柱喊了一声。
“西侧浅滩,退潮时最浅处一尺半,能埋索。东侧主航道水深两丈,大船吃水一丈,过是能过,但拐弯的地方窄,船身得慢下来。咱们就在拐弯处下手。”
赵铁柱蹲岸上。面前摊着一张糙纸。拿炭笔往上画标记。老张头带人在芦苇丛里砍出一条通道。砍下来的芦苇捆成捆。堆岸边泥地上。孙老头从集市上借来十几根粗麻绳。浸了桐油。搁太阳底下晒。周德才在药铺后面熬了一锅药膏。装在几只瓦罐里。预备给受伤的人用。曲货郎从临江赶回来。带着几捆铁蒺藜和二十来根削尖的竹签。
梁佑和苗小昭上了岸。姜云儿从浅滩上走过来。裤腿湿到膝盖。头发用布条束着。脸上蹭了一道泥印子。她看见梁佑。在浅滩上站了站。偏头看了看苗小昭手里提着的药箱。
“查到了。”
“查到了。”梁佑把袖中的糙纸掏出来。展开。铺在赵铁柱那张图旁边。两张图并排搁着。一张盐城老舵手画的鲨齿岛细图。一张赵铁柱画的青阳河口地形。梁佑指着鲨齿岛南边的暗流和北边的浅滩。把盐城的情况说了一遍。
姜云儿蹲下来。手指顺着暗流的位置往北比了比。停在青阳河口的拐弯处。
“他出了鲨齿岛西湾,走暗流往北,转内河入青阳河口。进了河口,大船减速,拐弯处最窄。咱们就在那儿下手。”姜云儿的手指在图上敲了两下,“西侧浅滩埋索,东侧主航道拐弯处沉两条旧船,把航道卡到只够一条船过。船进来,拐弯,减速,索一拉,船底一绊,就搁浅了。船上的人下水,我们在芦苇丛里等着。来一个抓一个。”
梁佑蹲下来。把两张图看了两遍。偏头看着苗小昭。苗小昭把药箱搁膝上。打开夹层。把盐城老舵手给的那张糙纸取出来。递到姜云儿手里。姜云儿接过糙纸。翻到背面。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她凑近看了两遍。手指在字上停了停。
“老舵手说,盐城的双环扣,他还记着。他让你有空去盐城,他请你喝酒。”
姜云儿把糙纸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浅滩边上。面朝河面。日头偏西。把河口的水面照成一片暗金色。她站了一阵。偏过头来看着梁佑。
“你的人,什么时候能到。”
“谁。”
“苏姐姐说的。你在京城有人。孟大人那边,能不能调几个水军的人来。不用多,十个就够。他们在船上比我们在行。水下动手也比我们利索。”
梁佑想了想。孟大人在吏部。调水军的人不合规矩。但孟家娘子在京城人脉广。找几个退下来的老兵不难。他点了点头。
“我让曲货郎跑一趟临江,给魏子敬递信。魏子敬在京城有旧交。找几个退下来的水军老兵。快则五天,慢则七天能到。”
姜云儿点头。把湿裤腿挽了挽。朝赵铁柱走过去。赵铁柱把炭笔递给她。姜云儿蹲下来。在糙纸上画了七道横线。每一道标了位置和深度。
“西侧浅滩埋三道索。第一道在河口最窄处。水深一尺半。专门绊小船。第二道在拐弯前。水深两尺。绊大船的前舵。第三道在拐弯后。水深一尺。等船搁浅之后卡住船身。东侧主航道沉两条旧船。一条横在拐弯处。一条斜在出口。两条船都装石头。沉底之后船板露不出水面。但船底能卡住大船的龙骨。船一搁浅,咱们从芦苇丛里放箭。箭上裹油布。不点火。只射人。水鬼下水。我们的人在浅滩上等着。来一个扎一个。”
赵铁柱把姜云儿说的记在糙纸上。笔迹潦草但条理清楚。老张头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砍好的竹签。搁岸边。孙老头把浸了桐油的麻绳拖过来。在浅滩上排开。周德才提着一瓦罐药膏搁石头上。曲货郎蹲在河口边上。把铁蒺藜一个一个往浅滩里试位置。
梁佑站在河口岸边。看着几个人在日头底下忙碌。苗小昭把药箱搁膝上。从侧袋里取出纱布和药瓶。摆在石头上。预备着给人处理伤口。她偏头看了梁佑一眼。把手里的纱布卷搁下。走到他旁边。
“你在想什么。”
“想苏姐姐。她病刚好。码头上的事得有人盯着。我出来三天了。”
苗小昭把肩上一根掉落的草屑拈掉。偏了偏头。“苏姐姐有分寸。她病好了,不会硬撑。码头的事她让云儿管。县衙的事有魏先生和她爹。你放心。”
梁佑伸手把苗小昭额前一根碎发拢到耳后。苗小昭没有躲。只是偏了偏头。把他的手挡开。两人在河口岸边站了一阵。日头从西边沉下去。把河口的水面染成一片暗红。
姜云儿从浅滩上走过来。裤腿上全是泥。手里攥着那根竹竿。把竹竿往地上一插。站在两人面前。
“七道索的位置定好了。明天开始埋。三天之内,河口布完。五天之内,你的人到。七天之内,顾长河的船要是不来,我就去鲨齿岛找他。”姜云儿把竹竿从地上拔起来。甩了甩水。扛在肩上,“走吧。回码头。天黑了。”
三人沿河岸往码头方向走。赵铁柱留下来收尾。把糙纸和炭笔揣进怀里。招呼老张头和孙老头把麻绳和竹签收拢。曲货郎把铁蒺藜装进筐里。扛在肩上。周德才提着药膏瓦罐跟在后面。
日头彻底沉下去。河口暗下来。只有码头方向的灯火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黄光。姜云儿走在最前面。竹竿扛在肩上。步子又快又稳。苗小昭跟在梁佑身侧。药箱挎在臂弯里。脚步轻而匀。梁佑走在最后。
河口的风从背后推着他。带着水汽和芦苇的青涩气。码头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过去。暖黄色的光连成一片。把青阳的河岸照得发亮。
姜云儿忽然停下来。偏过头。朝河口方向看了一眼。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她转回来。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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