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城的日头比青阳毒。
还没到午时，码头石板就晒得发烫。赤脚踩上去能烫出泡。海水退潮后的泥滩上翻着白花花的盐霜。腥咸的气味混着鱼虾腐烂的臭气，从滩涂上一阵一阵往岸上灌。码头上泊着几十条渔船和货船。桅杆挤得像林子。船工蹲甲板上刮鱼鳞。鳞片在日光里闪着碎银一样的光。岸边货栈一排接一排。门口堆着麻袋和木箱。搬运工扛着货在跳板上跑。汗珠子甩在石板上眨眼就干。
梁佑和苗小昭到了盐城。先找了间小客栈落脚。
客栈在码头西边一条窄巷里。门脸不大。楼下饭铺。楼上客房。掌柜瘦高个。面皮被海风吹得发红。见他们路引上写着青阳，多看了两眼。没多问。收了铜板。钥匙搁柜台上。梁佑要了两间房。苗小昭没说什么。把药箱搁楼上。换了身干净衣裳。两人下楼吃饭。
饭铺里坐了几桌客人。大多是码头上跑船的。梁佑要了两碗汤面和几块咸鱼。苗小昭把面汤喝了。咸鱼只咬了一口就搁下了。她坐在桌边。偏头看着饭铺外面来来往往的人。看了一阵。把手里的筷子搁下。
“码头东边第三间货栈。门口堆着桐油桶。桶上的标签是临江产的。但桶身的铁箍是青阳打的。青阳的铁匠铺只有老赵家会打这种双扣箍。我认得那个样式。”苗小昭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那点距离能接住，“桐油从临江产。铁箍从青阳打。最后在盐城凑齐。顾长河在岛上造船。用的就是这些。”
梁佑把碗里的面汤喝完。拿布擦了擦手。偏头从饭铺门口看出去。码头东边第三间货栈门口果然堆着十几只桐油桶。桶身油亮。铁箍在日光底下泛着暗青色。货栈门口蹲着两个汉子。一个打瞌睡。一个拿草绳捆桶盖。
“先找赵铁柱说的那个姓何的。他在盐城码头管船账。本地线头比咱们熟。”梁佑道。
两人出了饭铺。沿码头往西走。赵铁柱给的地址写在一条糙纸上。上头写着：盐城码头西栈房，何记船账。西栈房离码头稍远。临着一条内河。河面比港口窄。泊着几条修了一半的旧船。何记船账的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上的字褪了色。梁佑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被日头晒成酱色。手上全是裂口。正在打算盘。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找谁。”
“找何伯。青阳赵铁柱让来的。”
老头的算盘停了一下。他上下打量梁佑两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苗小昭。然后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块木牌。牌上刻着个“漕”字。翻过来给梁佑看。
“赵铁柱让你带什么话。”
“盐城的船账上，有没有往东边小岛走的货。桐油、铁钉、木材。最近两个月的。”
何伯把算盘搁下。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旧账簿。翻开。手指在纸页上一行一行往下滑。滑到中间停住了。把账簿推到梁佑面前。手指点着其中一行。
“五月十二。桐油二十桶。铁钉五十斤。杉木板三十根。从盐城码头出海。往东。船号‘顺风三号’。过三天又有一趟。桐油三十桶。铁钉八十斤。船号‘顺风五号’。这两条船都不在盐城船籍册上。是私船。船主姓马。跟漕帮旧日一个舵主沾亲。”
梁佑把这两行记下。何伯把账簿合上。搁回柜台下面。
“姓马的船。这两趟之后就没再来过。我让人查了。顺风三号和顺风五号现在泊在东边一个叫‘鲨齿岛’的小港里。岛上没有渔民。只有一片废弃的盐场。顾长河的人就在那儿。岛上人不多。但船不少。我的人远远看过一回。看见岛上有人搭了船台。在造新船。”
梁佑把何伯的话记在心里。赵铁柱给的条子递过去。何伯接过去看了一眼。收进柜台抽屉里。又从抽屉里摸出另一张糙纸。上面画着鲨齿岛的位置和周围的水道。梁佑把图折好收进袖中。
出了何记船账。日头已经偏西。梁佑和苗小昭沿原路往回走。走到码头东边第三间货栈时。苗小昭忽然停住脚步。偏头看着货栈门口那堆桐油桶。鼻子动了动。
“桐油的味道不对。”
“怎么不对。”
“临江的桐油我闻过。是清苦味。这批桐油里掺了松香。松香便宜。掺进桐油里能让漆干得更快。但遇到海水会裂。顾长河用这批桐油造船。下了海撑不了三个月就得散架。”苗小昭把目光从油桶上收回来，“他们自己不知道。或者知道。但银子不够。只能用掺假的。不管哪种。说明顾长河手里缺钱。他急着造船。但凑不够好料。”
梁佑把这条也记下。两人回到客栈。苗小昭把药箱打开。从夹层里取出纸笔。把今天看到的听到的一笔一笔记下来。梁佑坐在窗边。把何伯给的水道图铺在膝上。用手指顺着鲨齿岛的位置往青阳方向比了比。从盐城到鲨齿岛。顺风船走三天。从鲨齿岛到青阳。走海路转内河。快则五天。慢则七天。顾长河造船。最快也得两三个月。他有时间。
苗小昭把纸笔收好。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他旁边。两人的肩膀挨着肩膀。窗外码头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渔船上的号子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苗小昭偏头看着他手里的水道图。
“你想怎么办。”
“先摸清鲨齿岛周围的水道。何伯的图只画了大路。岛周围的小路和暗礁没有。得找人画一张更细的。”
“我去找。码头上跑私盐的渔民。对那一带最熟。我去跟他们聊。比你去方便。”
梁佑偏头看她。苗小昭的侧脸被窗外漏进来的灯光照得半明半暗。鼻梁挺直。嘴唇微抿。他伸手把她鬓角一根碎发别到耳后。苗小昭没有躲。只是偏了偏头。把他的手挡开。
“明日我去码头找私盐贩子。你在客栈等何伯的消息。看有没有别的暗桩线头。分头办。快一些。”
梁佑把水道图折好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苗小昭面前。把她的手拉过来。搁自己掌心里。苗小昭的手指凉而细。指腹上有薄茧。她握了握他的手。松开。转身走到床前。把被子抖开。铺好。
梁佑在窗边又站了一阵。看着码头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过去。苗小昭躺在床上。面朝墙。呼吸慢慢沉下去。
梁佑把灯吹了。在另一张床上躺下。窗外码头的号子声还在响。闷闷的。一下接一下。他闭着眼。听了一阵。慢慢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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