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傍晚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只剩窗缝里钻进来的风，裹着雨后的潮气，凉丝丝地扫过耳尖。
沈栀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物理竞赛卷，笔尖停在最后一道大题的受力图上，半天没动。
指尖还残留着傍晚伞柄相触的触感，凉的，又带着点他的温度，像按了循环播放，总在脑子里转。
墙上的挂钟滴答走到十一点，她刚合上笔盖准备睡觉，隔壁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闷闷的，压得很低，像是捂着嘴怕吵到谁，声音裹在胸腔里震。可砖墙太薄，那点震动透过来，清清楚楚砸在她耳朵里。
沈栀的动作一滞，第一反应就是陆叔叔。
这半个多月来，夜里常能听见墙那边传来咳嗽声，都是中年人的沉郁，带着点痰音，每次咳完都有轻轻拍背的声响。
可这一声不一样，更清，更哑，带着点少年人还没褪干净的青涩，像被凉水呛了一下。
是陆野！
笔尖“咔”地磕在桌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墨痕。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面墙，白色的墙面上什么都没有，可她能清清楚楚地想象出他捂着嘴皱眉的样子。
他淋了一下午的雨，半边肩膀泡在雨水里，后来又撑着那把不大的伞跑去药店，风裹着雨丝往领子里灌，回来的时候裤脚肯定全湿了。
她傍晚进门的时候还听见隔壁开门的轻响，想着他那么大人了，肯定会自己找药换衣服，也就没往心里去。
这都过去四五个小时了，怎么反而咳起来了？
她拉开椅子坐回去，伸手去翻课本，想把注意力拽回来。
别多管闲事，沈栀。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们算什么啊？不过是同桌，是住隔壁的邻居。之前冷战了那么久，他连消失半年的原因都不肯说，一句“没来得及”就把你打发了。你凭什么去关心他？显得你多在意似的。
话虽是这么说，可眼睛盯着课本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耳朵却竖得高高的，捕捉着墙那边的动静。
没过半分钟，又一声咳嗽，比刚才更重了点，带着点压抑的闷哼，像是咳得牵扯了胸口疼。
沈栀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书页，指节都泛了白。她“啪”地合上书，起身躺到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
被子里都是自己的味道，暖烘烘的，可那咳嗽声像是能穿透墙壁和被子，闷闷地钻进来，一声接一声，敲在耳膜上。她数着，数到第十二声的时候，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
床头的小夜灯发出暖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她抱着膝盖坐在床沿，眼睛盯着天花板的纹路，胸口闷闷的，像堵了团湿棉花。
五分钟。她跟自己打赌，就等五分钟。要是五分钟之后他不咳了，说明没事，她就睡觉。要是还咳……
她没往下想。
挂钟的秒针一圈一圈转，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敲在心上，把本来就乱的心思敲得更碎。
窗外的风刮得窗户轻轻晃，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都盖不住那一声声咳嗽。
五分钟到了，咳嗽声非但没停，反而还更密了点，中间混着一声清嗓子的沙哑声，听得人喉咙都跟着发紧。
沈栀低低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凉地板上，她打了个寒颤，随手抓过椅背上的外套披上。
睡衣是薄款的纯棉料子，风一吹就透，她裹紧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爸妈已经睡了，客厅里黑着，只有玄关的夜灯亮着一点微光。
药箱在玄关的矮柜里，她蹲下来翻，膝盖不小心撞到柜边，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吓得赶紧停住，屏住呼吸听了听，爸妈房间没动静，才松了口气。
翻了半天，摸出一盒复方氨酚烷胺片，还有一盒橘子味的润喉糖，是上次妈妈买的，放在角落忘了吃，包装都有点皱了。
她拿着药盒，蹲在地上犹豫了两秒。
会不会太刻意了？送感冒药也就算了，连润喉糖都带上，像特意准备的似的。他那么爱面子，下午淋成那样都嘴硬说“路过”，说不定还不领情。
可一想到他咳得嗓子发哑的样子，想到他明明伞坏了都不肯说，宁愿淋着雨站在街对面，她还是把润喉糖也塞进了外套口袋。
药片是独立铝箔包装的，她抠出两片，攥在手心。塑料包装硌着手心，有点硬，像她此刻乱跳的心脏。
她没换鞋，就踩着兔子图案的棉拖鞋，轻轻拉开家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听见动静，“啪”地亮了。
暖黄的光铺满楼梯间，夜里静得能听见楼下住户冰箱的嗡嗡声。她反手带上门，脚步放得很轻，拖鞋蹭着地面，几乎没声音。
站在隔壁门口，她停下脚步。
深棕色的防盗门，和她家那扇一模一样，两门之间就隔了半米宽的墙。这半年来，她无数次站在自己家门口，听着这边的动静，猜测他在做什么，却从来没往前多走一步。
这是第一次，她主动站在他家门前。
指尖攥着药片，手心都出了汗，黏糊糊的。她抬起手，指尖悬在门板前，又放下。
敲吗？
敲了之后说什么？说“我听见你咳嗽，给你送点药”？会不会太唐突？他会不会觉得她在监视他？连他咳嗽都知道。
可要是不敲，他就这么咳一晚上，明天肯定加重。家里还有生病的叔叔，他要是倒下了，谁来照顾？
脑子里两个声音吵来吵去，一个说“别自讨没趣”，一个说“就送个药，又没别的意思”。
风从楼道的窗户吹进来，卷着点雨后的凉意，吹得她缩了缩脖子。就在这时，墙那边又传来一声咳嗽，带着点压抑的闷哼，像疼得抽了口气。
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所有的犹豫。
沈栀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尖曲起，轻轻敲了三下门。
咚，咚，咚三下。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顺着门板传进去。
她赶紧往后退了半步，攥着药的手藏到身后，眼睛盯着门缝，心跳得飞快，像要冲出胸腔。走廊的声控灯暗了一下，又因为她轻轻动了动脚重新亮起。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是踩在她心上。
门把手动了一下，往下压了半寸。
“咔哒”一声轻响。
锁舌弹开，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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