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公交站的铁皮棚顶上，哗哗作响，溅起的水雾裹着凉意扑在脸上。沈栀站在陆野面前，头发梢滴着水，胸口因为刚才跑过来微微起伏。
她仰着脸看他，他比她高一个头，站得笔直，浑身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可眼神还硬撑着，一副没什么事的样子。
“你在这干什么？”她先开口，声音裹在雨声里，有点哑，带着点没压住的气。
陆野的喉结滚了一下，目光飘了一下，落在她身后的积水里，声音很低：“路过。”
“路过？”沈栀气笑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路过你站在雨里淋半小时？路过你手里攥着伞不撑开？”
她一句接一句，问得他答不上来。他抿着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个被抓包的小孩，明明没理，还硬撑着不认错。
沈栀懒得跟他掰扯，侧身把书包卸到胳膊上，伸手往侧袋里摸。早上出门看天阴沉沉的，她随手塞了把折叠伞进去，本来以为用不上，没想到这时候派上用场。
“啪”的一声轻响，伞骨撑开，不大的伞面，刚好够遮两个人。她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伞沿几乎碰到他的肩膀，语气硬邦邦的：“走吧。”
陆野愣了愣，低头看着罩在头顶的伞面，又看了看她。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在她的额头上，她皱了皱眉，抬手抹了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抬脚走进了雨里。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伞不大，要想都不淋着，就得挨近点，可谁都没主动往那边靠。
伞面晃晃悠悠的，一会儿往她这边歪，一会儿往他那边斜，雨丝顺着伞沿飘进来，落在胳膊上，凉丝丝的。
沈栀攥着伞柄，指尖有点用力。她能闻到他身上湿了的校服布料混着淡淡的肥皂味，还有一点雨水里青草的气息。很干净，像高一那年操场边的味道。
她的心跳有点快，长这么大，这是他们第一次挨这么近，共撑一把伞。以前并肩走路，中间都还能塞下一个人，现在胳膊肘偶尔碰到一起，每碰一下，她的心就颤一下。
走到梧桐巷中段的时候，路面积了半脚深的水，倒映着两边住户昏黄的灯光。
沈栀走得有点小心，白球鞋踩进水里，凉得她缩了缩脚。脚下一滑，她身子晃了一下。
胳膊突然被人攥住了。
陆野的手很有力，指尖带着雨水的凉意，攥着她的胳膊肘，轻轻往回一带，她就站稳了。
“小心。”他低声说，声音刚落，他就立刻松开了手，快得像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沈栀站稳了，心跳却更快了。她侧过头，想跟他说谢谢，目光先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半边肩膀全湿了，黑色的校服外套被雨水浸得深了一个色号，软塌塌地贴在胳膊上，能看见下面线条分明的肌肉轮廓。
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滴，一滴接一滴，砸在积水里，漾开小小的圈。
原来他一直把伞往她这边倾，她原先只顾着看路，根本没注意，伞面一大半都罩在她头顶，他那边，半个身子都露在雨里。
“伞歪了。”她停下脚步，把伞柄往他那边推了推。
“没有。”他不动，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声音平平的，“我这边够。”
“都湿成什么样了还够。”她又推了推，伞沿差点碰到他的头，“往你那边来点。”
“我没事。”
“陆野。”她叫他的名字，带着点气，又带着点说不清的软，“你能不能别总这样。”
别总什么都自己扛，别总把她护得好好的，自己淋着雨也不说。别总做了那么多，却一个字都不肯讲。
他终于没再犟，微微侧了侧身，伞面往他那边挪了一点点。但其实也就一点点，还是有大半都在她头顶。
沈栀没再推，她知道他的脾气，看着闷，其实倔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再推下去，他估计干脆走出伞外，直接淋着走了。
两人就这么继续往前走，雨声哗哗的，打在伞面上，像密集的鼓点。巷子里很静，除了雨声，就只有两人踩水的脚步声，还有彼此的呼吸声。
沈栀的目光往前飘，落在两人映在积水里的影子。昏黄的灯光晃啊晃，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头挨着头，像在说悄悄话。
她忽然想起高一那年，也是下雨天，运动会刚结束，下了暴雨，他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她头上，两人顶着外套往教学楼跑。
那时候雨也这么大，他的后背也湿了一大片，她躲在衣服底下，闻着他身上肥皂的味道，心跳得跟现在一样快。
原来都过去这么久了，原来有些感觉，从来都没变过。只是中间隔了半年的空白，隔了三十七条没回的消息，隔了好多好多没说出口的话。
他们绕了好大一个圈，如今又回到了同一条伞下。
拐过老槐树，单元楼的雨棚就在眼前。沈栀收了脚步，站在棚子底下，终于不用再淋雨。
她抖了抖伞上的水，刚要按伞骨的按扣，却看见陆野没往楼道里走，反而往小区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你不回去？”她愣了愣。
“去趟药店。”他声音有点哑，抬手蹭了蹭下颌的雨水，“止咳药吃完了。”
沈栀心里一动，是给叔叔买的。
她这才注意到他手里一直攥着的那把黑伞，伞骨歪了一根，伞面塌下去一角，明显是坏的，根本撑不开。难怪他站在雨里淋了那么久，难怪他手里有伞却不打开。
他宁愿淋着，也不肯开口说一句伞坏了。
雨还在下，哗哗地砸在雨棚上，小区门口的药店还亮着灯，隔着雨幕模糊成一团暖黄。
这一路跑过去，少说还要淋三分钟。他已经湿了大半，再淋一遍，铁定会感冒。家里还有生病的叔叔，他要是倒下了怎么办。
沈栀想着，手指已经先于意识动了。她把刚收了一半的伞又撑开，递了过去。
“拿着。”她声音有点轻，却装得满不在乎，“我的给你用，明天还我就行。”
陆野低头看着递到眼前的伞，又抬眼看向她。雨棚顶的灯落在他眼睛里，亮得像浸了水的星星。他愣了两秒，才伸手来接。
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冰凉的，带着雨水的湿气，轻轻擦过。像一道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窜上来，沈栀的手猛地一颤。
两人都顿住了。
伞柄还在两人中间，一人捏着一头，谁都没松开，也谁都没用力。时间好像静止了几秒，雨声都远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还有咚咚的心跳声，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沈栀先反应过来，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脸颊发烫，耳朵尖都烧起来了，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心跳得太厉害了，像要炸开一样，撞得胸腔发疼。
“我……我进去了。”她胡乱说了一句，转身就去掏钥匙。
钥匙串在手里哗啦哗啦响，她抖了半天，才对准锁孔，拧了一下。
门“咔哒”一声开了，她闪身进去，反手带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伞骨撑开的轻响，再然后是脚步声慢慢远了。
沈栀滑坐在地上，把手按在胸口。心脏还在疯狂地跳着，一下，又一下，撞得手心都发麻。指尖上还留着他的温度，冰凉的，又有点烫。
她知道，从这把伞开始，有些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那个藏了两年的秘密，那个憋了半年的结，好像马上，就要解开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