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区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的风声和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落地窗外的天从早上起就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光线透进来都带着点闷。
沈栀捏着黑笔,对着真题卷的最后一道大题皱眉,思路刚摸到点边,指尖就先于意识碰到了桌角的手机。
屏幕朝下扣着,冰凉的金属边框硌着指腹。她指尖蹭了蹭,没翻过来。
这是今天上午第五次了。
从九点进门坐下,到现在快十二点,她每隔十分钟就忍不住扫一眼手机。
明明调了静音,明明知道不会有消息,可总觉得口袋里震了一下,拿出来看,只有安安静静的锁屏界面,连条天气预警都没有。
江屿坐在对面,刚写完一套选择,抬头看见她走神的样子,轻轻敲了敲桌面:“卡壳了?这道题去年初赛考过,陷阱在力臂方向。”
他把自己的草稿纸推过来,上面画着清晰的受力图,“我当时也栽了一次,后来总结了个快速判断的方法。”
沈栀收回目光,盯着草稿纸上的图,脑子却有点飘。
她本来是抱着赌气的心思来的,想看看陆野会不会急,会不会找她,会不会终于沉不住气说句软话。
结果从出门到现在,三个小时,手机安安静静躺在那儿,像块没用的石头。
也是,他本来就是那种什么都藏在心里的人。昨天放学憋得耳根都红了,也就旁敲侧击问了一句“周末你不是要出去吗”,她淡淡应了声,他就立刻闭了嘴,再也没提。
指望他主动发消息拦她,还不如指望天不下雨。
心里有点闷闷的,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清是气他的别扭,还是气自己的期待。
她明明是来刷真题的,明明物理竞赛迫在眉睫,可心思总忍不住往手机上飘,往那个没消息的对话框飘。
“中午先吃饭吧。”江屿合上笔盖,看了眼窗外的天,“楼下巷子里有家家常菜馆味道还行,走路五分钟就到,下午回来接着刷。”
“嗯,好。”沈栀把试卷整理好,手机顺手塞进校服口袋。指尖碰到冰凉的机身,心里又沉了沉。
还是没有动静。
饭馆不大,藏在老巷的骑楼底下,推门进去是暖烘烘的热气,混着番茄炒蛋和糖醋排骨的香味。
木桌擦得发亮,玻璃上蒙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的街景都晕成了模糊的色块。
两人坐靠窗的位置,江屿拿过菜单递过来,语气很放松:“随便点,这家菜分量足,番茄炒蛋做得特别好。”
沈栀随便指了两个菜,把菜单递回去。
桌角摆着个玻璃水壶,她倒了杯水,指尖捏着杯壁慢慢转。杯子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神时不时往窗外飘。
雨还没下,风已经起来了,巷口的梧桐树被吹得枝叶乱晃,落叶打着旋滚过路面。
她在想,他现在在干嘛?是在家照顾叔叔,还是也在刷题?会不会根本就没想起她今天出门这回事?
越想越有点食不知味。
江屿跟她聊起下个月竞赛的注意事项,说考场的钟表有点快,说去年的答题卡排版很密,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早飘回了梧桐巷。
她忽然发现自己挺可笑的,明明是她自己答应别人出来的,明明是她想试探他的,结果真出来了,她又魂不守舍,满脑子都是另一个人。
吃完饭往外走的时候,刚推开饭馆的玻璃门,雨点就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夏天的暴雨说来就来,刚才还只是刮风的天,转眼就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的积水里,溅起老高的水花,巷口的梧桐树被打得枝叶乱晃,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对面的招牌都模糊成了色块。
“这雨下得真突然。”江屿侧身从包里掏出折叠伞,抖了抖,“啪”地撑开。
伞面很大,黑底白纹,足够两个人并肩走不淋着。他侧过身,看向沈栀,语气很绅士:“我送你回去吧,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沈栀站在屋檐下,看着眼前的雨幕。
雨太大了,砸在屋檐上哗哗响,溅起来的水雾打在裤腿上,凉丝丝的。她刚要点头,眼角的余光忽然扫过巷口公交站的方向。
窄窄的遮雨棚下,站着个人。
黑色的校服外套,肩膀已经被雨水浸得深了一片,软塌塌地贴在身上。额前的碎发全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衣领上。
他手里攥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指节都捏得泛了白,可那把伞,从头到尾都没撑开。
就那么站在棚子边缘,半个身子露在雨里,直直地往饭馆这边看。
是陆野。
沈栀的呼吸猛地顿住,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缩得生疼。
他怎么在这儿?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们在图书馆待了三个小时,又在饭馆坐了快一个小时,他难道就一直在附近站着?雨这么大,他手里明明有伞,为什么不撑开?为什么不进来躲躲?
之前攒了一上午的别扭、赌气、想试探他的小心思,在看见他站在雨里的瞬间,“哗啦”一下全碎了。
剩下的只有密密麻麻的心疼,混着点气。气他傻,气他笨,气他明明都来了,就站在对面,却不肯走过来。气他宁愿淋半天的雨,也不肯开口说一句“我不想你去”。
他永远都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藏在心里。做了再多,也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江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瞥见了雨里的人影。他侧头看了沈栀一眼,眼神里了然了几分,没追问,只是把伞又往她这边递了递。
沈栀没动,她就站在屋檐下,隔着漫天的雨帘,一动不动地看着街对面的人。
雨雾模糊了他的五官,可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的目光,沉得像化不开的墨,裹着点委屈,裹着点执拗,还有点藏得很深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看见她了,也看见她身边的江屿,看见那把撑开的、足够两个人遮的大伞。
可他没过来,就站在雨里,淋着,等着,像个找不到家的小孩。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连成一道水线,砸在脚边的积水里。沈栀盯着街对面那个湿透的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对着江屿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抱歉,我不能跟你一起走了。”
江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很温和,没追问,只是把伞往她手里塞:“拿着吧,雨太大了。”
“不用了。”沈栀把伞推回去,嘴角扯了下,算是笑了笑,“谢谢你今天讲题。”
说完,她拎起书包带子,往肩膀上一甩,低头冲进了雨里。
雨点砸在脸上,生疼。冰凉的雨水瞬间灌进衣领,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积水漫过白球鞋的鞋尖,湿袜子贴在脚上,沉甸甸的。可她没停,也没减速,就那么迎着雨,一步一步地,往街对面走。
雨幕里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陆野看见她冲过来,明显愣了。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又猛地停住,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手里的伞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泛了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雨声太大,话刚出口就被吞没了,只动了动嘴唇。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砸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眼神里有慌乱,有惊喜,还有点怕她生气的忐忑。
沈栀一直走到他面前,才停下脚步。两个人站在窄窄的遮雨棚边,雨很大,周围都是白茫茫的水汽。
她抬头看他,他浑身都湿透了,下巴滴着水,脸色有点发白,可眼睛很亮,直直地看着她,像只淋了雨的大狗。
她张了张嘴,本来有一肚子的话要问——你什么时候来的?站了多久?为什么不进去?为什么不打伞?
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就只是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
雨还在下,哗哗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街对面的饭馆里还透着暖黄的光,身后的公交站空空荡荡。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雨里,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
只有雨声,还有彼此的心跳声。
沈栀忽然想,原来有些东西,根本不用试探。他站在雨里的样子,早就把答案,都告诉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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