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沈栀进教室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冷战的准备。昨天走廊尽头那一幕还清晰得很。
她以为今天他会冷着脸,会沉默,会像上次吵架那样,一整天都不跟她说一句话。
可刚走到座位旁,陆野就抬起了头。他手里攥着杯热豆浆,纸杯子外面裹着一层纸巾,看见她过来,直接递了过来,声音比平时轻一点:“小卖部刚打的,热的。”
沈栀愣在原地,书包带还挂在胳膊上。她盯着那杯冒着白汽的豆浆,又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有点飘,不像是随口一提,倒像是特意等了她很久。以前他也会顺手带东西,可都是默默放在桌角,从来不会主动递过来,更不会开口说话。
“……哦。”她接过来,指尖碰到杯壁,温温的,烫得她指尖缩了一下。
这是第一个不对劲。
第一节课间,不对劲的感觉更明显了。
以前课间他要么低头刷题,要么趴在桌上补觉,十天有八天是周牧凑过来找他说话。今天倒好,他主动转过来,指尖敲了敲她的练习册:“昨天老周布置的最后一道力学题,你做出来了吗?”
沈栀抬头看他,笔尖停在半空中:“嗯,做出来了,方法有点绕。”
“我有另一种解法,省步骤。”他扯过一张草稿纸,低头就开始写,笔尖沙沙的,写完推到她面前,还特意把纸转了半圈,“你看,先分解这里,不用算力矩。”
他讲得很细,每一步都抬眼看看她,问“懂吗?”
沈栀有点懵,以前她问题,他都是寥寥几笔写个过程,最多标个重点,从来不会这么细致地一步步讲,还问懂不懂。
正想着,周牧抱着作业本晃过来,往桌沿一靠:“野哥,这道题……”
“先找支点。”陆野头都没抬,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点,说完又转头看向沈栀,语气放软了点,“哪步没懂?我再给你讲。”
周牧张着嘴,愣在那儿,看看陆野又看看沈栀,脸上慢慢露出个“我懂了”的表情。他没再凑过来,抱着作业本往后退,嘴里啧啧有声:“奇了怪了,今天话这么多。”
陆野像是没听见,可耳根微微动了动。
沈栀握着笔,心里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清的软。她算是看出来了,他不是生气冷战,他是……反过来了。
以前吃醋是冷着脸走人,现在倒好,话比平时多了一倍,变着法儿往她跟前凑。像怕她忘了他的存在似的,小心翼翼地找着存在感,又装得像是顺便一提。
温柔的人吃醋,原来不是冷,是过度热情,热情得都有点笨拙了。
中午去食堂,他走在她旁边,脚步放得很慢,跟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打饭的时候,他端着餐盘回头,很自然地说了句:“今天有番茄炒蛋,我帮你打了一勺。”
沈栀看着自己餐盘里冒尖的番茄炒蛋,愣了愣。她爱吃这个,还是高一的时候提过一次,当时只是随口一提,她自己都快忘了,他居然还记得。
吃饭的时候他也没像以前那样埋头快速吃完就走,放慢了速度,时不时找两句话说。
从物理竞赛的题型,说到老周下周要小测,再说到运动会的奖品,话题跳得有点乱,显然是没话找话。
沈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低头吃饭,偷偷看他。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餐盘,耳尖有点红,像是自己也觉得这样很奇怪,可又忍不住不说。像个攒了好多话的小孩,憋得难受,又怕说多了惹人烦。
下午自习课,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
陆野已经是第三次递东西过来了。
第一次是橡皮,她刚在找,他就推过来了;第二次是直尺,她刚要画表格,尺子就放在了手边;这一次,是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这道题答案错了,受力分析反了”。
沈栀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笔,转头看他。他正假装低头写作业,可笔尖半天都没动一下,显然一直在注意她的反应。
“陆野。”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他猛地抬头,眼神带着点被抓包的慌乱:“啊?”
“你今天怎么了?”这句话问出口,空气安静了几秒。
陆野手里的转笔“啪”地掉在桌上,滚了半圈才停住。他捡起来,攥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摸了摸鼻子,笑得有点不自然:“没怎么啊。”
“没怎么?”沈栀看着他,“你今天话比平时多三倍。橡皮尺子递了三回,讲题讲两遍,还主动帮我收作业。”
她一条条数出来,数得他耳朵尖越来越红。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含糊地说:“……有吗?可能今天天气好。”
窗外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一上午都没见过太阳,连个像样的借口都编不好。
沈栀看着他这副别扭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昨天他转身就走的闷气,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
本来还有点赌气,有点怨他什么都不说。可现在看着他这样,笨拙地找话题,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明明在意得要死,还装成没事人的样子,她忽然就一点气都生不起来了。
反而有点软乎乎的,像揣了团温温的棉花。
沈栀没再追问,转回头继续写作业。身边的人安静了几分钟,没过多久,又轻轻推过来一张草稿纸。
这次是一道竞赛题的解法,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太阳花,只有指甲盖大,线条歪歪扭扭的。
沈栀盯着那个小小的太阳花,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她赶紧压下去,假装没看见,把草稿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大家嚷嚷着收拾书包,讨论周末去哪玩。
陆野磨磨蹭蹭的,书本拿出来又放进去,书包拉链拉了半天都没拉好。沈栀都收拾完了,背着书包站在桌边等了会儿,他还在那儿磨洋工。
周牧催他:“野哥走啊!打球去!”
“不去了,有事。”他头也不抬地回。
“你能有什么事?天天有事。”周牧嘟囔着,挥挥手自己走了。
教室里的人慢慢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灰尘都染成金色。
陆野终于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身,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张了张嘴,又闭上。
反复了两次,他才终于开口,声音有点低,带着点不自然的试探:
“那个……周末你不是要出去吗?”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先僵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真的憋不住问了,又像是后悔说得太直接。
他尴尬地笑了笑,伸手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飘到墙根,赶紧补了一句:“没什么,就是……市图书馆那边路远,你注意安全。”
解释得画蛇添足,耳根红得都快滴血了。
沈栀站在那儿,看着他这副别扭又窘迫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他憋了一整天,找了一整天的话题,绕了那么多弯子,就是想问这个。
就是在意,就是不舒服,可又拉不下脸直接问,只能用这种笨笨的方式,旁敲侧击。
她没戳破他,也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教室里荡了一下。
“走吧。”她先转身往门口走。
陆野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距离,没说话,可脚步都轻快了点。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走廊的地砖上叠在一起,又分开。
沈栀走在前面,嘴角压了又压,还是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
她本来是想试探他的,可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到底是她在试探他,还是他的笨拙,早就把她的心,搅得乱七八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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