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下课铃刚响,教室里的人就往走廊涌。沈栀拿起桌角的玻璃杯,混在人群里往外走。
指尖摸着冰凉的杯壁,脑子里还在循环上午那一幕。他手忙脚乱往笔袋侧袋里塞钥匙串,耳根红透的样子,像按了循环播放,怎么都停不下来。
接水处排着小队,她站在队伍末尾,看着水龙头里的水流哗哗砸在不锈钢池子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轮到她的时候,她拧开龙头,眼睛却飘向窗外的梧桐树,走神了。水漫过杯沿,烫在指尖上,她猛地一缩手,杯子晃了晃,洒出来小半杯,落在鞋面上,凉丝丝的。
“小心。”旁边递过来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巾。
沈栀抬头,江屿站在她身边,怀里抱着一摞装订好的文件,封面上印着淡蓝色的“学生会”字样。
他还是老样子,校服领子熨得平整,袖口捋得一丝不苟,笑起来温和得像午后晒透的阳光,没什么攻击性。
“刚想去找你呢。”他把文件往怀里收了收,避开过往的同学。
“上次跟你提的市图书馆那批物理竞赛真题,这周刚上架。我问过管理员,周六上午人少,能坐靠窗的长桌,光线好。你要是有空的话,一起刷一天?刚好能把易错题串一遍。”
沈栀捏着纸巾擦手上的水,动作顿了顿。
周末这两个字撞进耳朵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陆野。上次就是因为江屿约她去图书馆,他当着全班的面脱口替她做决定,两人吵了那一架,冷战了好几天。
后来虽然因为发烧的事和缓了,可那件事还横在那儿,谁都没再提,像道没长好的疤。
她抬眼看向江屿,他眼神很干净,就是纯粹讨论学习的样子,没半分越界。
按道理,她该去的。物理竞赛下个月就是初赛了,她准备了快半年,缺的就是系统的真题训练。
江屿是去年的省二等奖,解题思路比她活,一起刷题确实事半功倍,换做平时,她大概一口就答应了。
可她心里,偏偏就拐了个弯。她忽然想,要是陆野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是像上次一样沉下脸,又自作主张替她回绝?还是根本就无所谓,反正他们只是同桌,只是挂名的互助小组?
他藏着她随手塞的钥匙扣,发烧那晚守了她一整夜,可他什么都不说。他明明有苦衷,明明没放下,可就是不肯跟她讲一句实话,永远用“搬家了”“没来得及”敷衍她。
她倒要看看,他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到底在不在意她跟别人出去。
这个念头一长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幼稚,有点赌气,还有点藏不住的好奇,像小猫爪子似的,一下一下挠着心尖。
她把湿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里,指节微微用力,抬眼看向江屿,轻轻点了点头:“好啊。几点?”
江屿笑了,眼角弯起来:“九点吧,图书馆正门见。我把之前整理的错题本也带过去,都是去年踩过的坑,你可以翻翻。”
“嗯,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他抱着文件往后退了半步,给跑过的同学让路,“那我先去送文件,周六见。”
“周六见。”
江屿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沈栀站在接水处,手里还攥着那团皱巴巴的湿纸巾,水杯里的水只剩半杯,凉得很快,冰得手心发僵。
她居然就这么答应了,不全是为了竞赛题,很大一部分原因,居然是想看看陆野的反应。
她在心里骂自己,沈栀,你幼不幼稚。可心里那点好奇,压都压不住。
她倒要看看,那个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说的人,知道这件事之后,会不会有一点点不一样。会不会像上次一样,沉不住气。
沈栀端着半杯水往教室走,脚步有点慢。走廊里人来人往,打闹声、说话声、广播里的眼保健操通知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她低着头走,心里也乱糟糟的,一会儿想他要是真生气了怎么办,一会儿又想,他凭什么生气,他们又没什么关系。
想得太入神,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她猛地抬头。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一个人,是陆野。
他手里拿着个银灰色的不锈钢水杯,杯身被手指捏得微微凹陷。他应该也是来接水的,不知道站在那儿多久了。
因为背光的缘故,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可沈栀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周围人潮来来往往,笑着闹着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好像都跟他没关系。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手里的水杯越捏越紧,指节泛出青白,像在极力忍着什么。
沈栀的脚步猛地停住,心脏“咯噔”一下,像是做什么坏事被当场抓住一样慌张。
刚才那点赌气的、跃跃欲试的小心思,在看见他的瞬间,忽然就慌了。
可她偏不肯移开目光,就那么站在原地,隔着半条闹哄哄的走廊,迎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带着点被抓包的窘迫,又带着点莫名的倔强。
她凭什么要躲?她又没做错什么。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人潮在中间涌来涌去,可他们之间的空气,却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她以为他会走过来,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皱着眉,沉着脸,说点什么,哪怕又是自作主张的话。
可他没有。
他就站在阴影里,站了很久。久到预备铃都响了,走廊里的人慌慌张张往教室跑,撞得人肩膀疼,他还是没动。
直到最后一个同学抱着作业本冲进教室,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捏得变形的水杯。
然后他转身,往楼梯口的方向走了,不是回教室的方向。
背影绷得很紧,肩膀微微耸着,带着点浑身的冷意,走得很快,几步就拐下了楼梯,消失了。
沈栀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心里忽然就空了一块。
刚才那点赌气的快感,一点都没剩下。取而代之的,是点闷闷的、说不清楚的失落。
他没过来,也什么都没说,甚至连质问都没有一句。
就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捏紧了水杯,然后转身走了。
沈栀慢慢往教室走,脚步很重,像灌了铅。
走进教室的时候,陆野的座位空着。笔袋安安静静放在桌角,钥匙串藏在侧袋里,一点橙黄色都没露出来,像从来没存在过。
沈栀坐下,把水杯放在桌上,水已经凉透了,喝了一口,冰得喉咙发紧。
她本来是想试探他的,可现在她发现,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答案。
是他生气,还是他无所谓?好像哪个,都不是她想要的。
上课铃又响了一遍,老周拿着卷子走进来,扫了一眼空着的座位,没问什么,直接开始讲题。
沈栀盯着旁边空荡荡的椅子,心里乱糟糟的。窗外的风刮得窗户哐哐响,她忽然有点后悔。好像这一步,迈错了。
可已经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她也不知道,周六去图书馆,到底是对是错。更不知道,周一再见面,他们又会变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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