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晚饭没吃几口，妈妈在厨房收拾碗碟，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摇摇头，扒了两口白饭就放下筷子，说作业多，就回了房间。
关上门，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客厅挂钟的滴答声。她把书包扔在椅子上，走到书桌前坐下，目光落在摊开的物理课本上。第三十七页，页角微微翘着，里面夹着那张手撕的便签。
上午那句“谢了”还在耳边，他笑起来眼底漏出的光还清晰得很。才过了一个下午，就都成了讽刺。
“没来得及。”
“搬家了。”
轻飘飘七个字，像两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她明明知道是谎话，明明气得指尖发凉，可盯着那页纸，心里又总忍不住冒出来一点不该有的期待。
期待什么呢？期待他其实有苦衷？
沈栀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伸手“啪”地合上课本。
别傻了，沈栀。
她对自己说。
他要是真有苦衷，半年时间，连说一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起风了。梧桐叶刮得窗户沙沙响，隔壁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闷闷的，隔着墙传过来，震得墙面都微微发颤。是他爸爸。
沈栀本来已经躺到床上了，听见咳嗽声，又睁开了眼睛。
下午吵架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她告诉自己别管，别听，隔壁的事跟她没关系。
可那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带着点喘不上气的闷，听得人心里发紧。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堵住耳朵。
就在这时，咳嗽声停了。紧接着，传来陆野压低的说话声。
像是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混着风声，听不真切。
沈栀的身体顿了一下。
她本来不想听的，可那声音就隔着一堵墙，薄薄的砖墙，挡不住。她甚至能想象出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房门，拿着手机，眉头皱成一团的样子。
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一开始都是模糊的音节，像是在安静听对面说话。过了几秒，陆野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稍高了一点，带着点疲惫的不耐：“爸，别再找那些人了……”
“那些人”？
沈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人？
她下意识地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走到墙边，把耳朵轻轻贴了上去。墙面冰凉，硌得耳朵有点疼，可她没动。
墙那边的声音清晰了些。
“没用的。”陆野的声音很低，带着点超出年纪的沉重，“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别折腾了。”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栀都以为电话挂了。
然后，她听见他说，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狠狠砸进她心里：
“……我不会告诉她的。”
沈栀浑身一僵。
“她”？
哪个她？
答案几乎是立刻就冒了出来。
是她。
心脏忽然就狂跳起来，咚咚的，震得耳膜发响，盖过了风声，盖过了挂钟的滴答声。她贴着冰凉的墙面，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砖缝，指腹都抠得发白了。
不会告诉她？
不告诉她什么？
无数个问题瞬间涌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乱麻。
她想起便利店遇见的那个憔悴的中年男人，想起他鬓角掺着的白头发，想起他手里拎着的、印着社区医院字样的药袋；想起陆野每天放学就急匆匆往家赶，想起他眼下永远散不去的青黑，想起他书包侧袋里永远装着的退烧药；想起他半夜过来照顾她，守了一整夜，却天不亮就悄悄走掉；想起他明明笑了，却还是不肯说一句实话。
原来不是没来得及。
不是搬家。
不是不在乎。
是有什么事，他不能说。
是他刻意，不告诉她。
墙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
陆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无力：“她好好念书就行，这些事……她没必要掺和进来。”
“我知道。”
“嗯，我心里有数。”
之后就是低低的应和声，再听不清具体内容。
沈栀贴着墙站着，一动没动。
冰凉的墙面冻得她胳膊都起了鸡皮疙瘩，可她好像没知觉。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几句话。
“别再找那些人了。”
“我不会告诉她的。”
“她没必要掺和进来。”
所以这半年，他消失的半年，不是转学，不是搬家，不是不想理她。
是发生了什么事，是他家里的事，很大的事，他一个人扛着，连她都不肯告诉。
她之前所有的气，所有的怨，所有“他根本不在乎我”的认定，在这几句话面前，忽然就站不住脚了。
他不是不在乎。
他是不能说。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鼻子猛地一酸。
半年来的委屈、气愤、不甘心，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又混进了点别的什么——心疼？
怎么会心疼呢？
她应该生气的。
他瞒了她这么久，骗了她这么久，把她当外人一样挡在所有事外面。她应该继续气他，继续冷战，继续不理他才对。
可心里那个“恨他”的声音，第一次，没那么理直气壮了。
她想起他爬树帮她捡笔记本的样子，想起他往她桌角放橘子糖的样子，想起发烧那晚他坐在床边，任由她攥着手腕，坐了一整夜。
他好像从来都是这样。
做了什么，都不说。
受了什么，也都自己扛着。
高一的时候是，现在也是。
电话好像挂了，隔壁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再之后，就彻底安静了。
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树叶沙沙的响。
沈栀还是贴着墙站着，闭着眼睛。
墙面的凉意一点点渗进皮肤里，冻得她脑子都清醒了。
沈栀曾经无数次在心里问，陆野，你到底为什么走。她曾经以为答案是“不在乎”，现在她知道了，不是。
可具体是什么，她还是不知道。
他把她挡在所有真相外面，用一句轻飘飘的“搬家了”敷衍她。
可她心里那个坚硬的、恨他的角落，第一次，轻轻晃了一下。
像被风吹动的老槐树，枝桠晃了晃，落下一片叶子。
她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脚底板早就凉透了，心里却乱糟糟的，翻涌着说不清楚的情绪。
她知道，从听见那句话开始，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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