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的人流慢慢散了,烤肠推车的热气裹着香味飘过半条街。沈栀攥着书包带站在台阶上,目光追着那个穿藏青色校服的背影。
他走得真快,混在人群里,几步就快到梧桐巷口了。周牧在旁边嘟囔“又急着投胎去”,她没接话,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进了梧桐巷,两旁的住户门口摆着半枯的菊花盆,有老人坐在马扎上摘青菜。
夕阳穿过枝叶,碎金似的洒在砖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瘦长。她隔着十来步跟着,心里翻来覆去都是上午的画面。
递笔时指尖相触的温度,他笑起来眼底漏出来的光,小测时悄悄推过来的草稿纸。她以为那是破冰,是他终于愿意往前走一步了。结果放学铃一响,他抓起书包就走,连个眼神都没留。
风卷着槐叶擦着墙根滚过去,她深吸一口气,快走几步叫住他:“陆野。”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夕阳刚好落在他身后,给轮廓镶了圈金边,脸隐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怎么了?”他问,声音平平的,像没料到她会叫住自己。
沈栀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风吹起刘海挡住眼睛,她抬手拂了一下,心跳有点乱。
酝酿了一路的话到了嘴边反而卡壳,她盯着他校服领口的褶皱,轻声问:“你这半年……去哪了?”
问出口的瞬间,她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发紧。这是他回来之后,她第一次当面碰这件事。
之前的冷战、较劲、试探,绕来绕去,都没敢碰这个核心。
陆野的眼神明显晃了一下。他的目光飞快从她脸上移开,落到旁边粗糙的树干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指节微微泛白。
沉默了三四秒,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搬家了。”
就三个字,轻描淡写,像只是换了个住处,不值一提。
沈栀的呼吸顿了顿。
搬家了。
所以一声不吭消失,所以三十七条消息石沉大海,所以连一句告别都没有,就只是搬家了?
她盯着他,嘴角动了动,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搬家需要换掉手机号吗?搬家需要连学校都转走吗?搬家需要半年时间,连打一个字的功夫都抽不出来吗?
这些话都在舌尖打转,她没说。她只是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带着点压抑的哑:“为什么不告诉我?”
一片槐树叶打着旋落在两人脚边。
陆野没说话。他垂着眼,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像是在拼命组织语言,又像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沈栀就站在那儿等着,等他一个解释。
一秒,两秒,十秒。
久到她指尖都抠进了书包带的布纹里,久到旁边住户家的新闻联播声都飘了过来。
他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含糊的敷衍:“……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
沈栀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轻轻的,却裹着点锋利的凉意。
半年,一百八十多天。她从最开始坐立不安的担心,到翻来覆去的疑惑,到压着火气的质问,再到最后心灰意冷发了那句“算了,你别回来了”。这么长的煎熬,他就用三个字打发了。
没来得及说一句“我搬家了”,没来得及回一条消息,没来得及哪怕告诉她一声,他还好好的。
她心里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暖意,像被凉水猛地浇过,“嘶”地就灭了大半。
原来深夜的粥和药,草稿纸上的受力图,上午那个浅淡的笑,都不代表什么。
他还是那个说走就走、什么都不肯说的陆野。
他可以默默照顾她,可以不动声色帮她,可以在她发烧的时候守一整夜,可他就是不肯给她一句实话。
连敷衍她,都只用这么轻飘飘的三个字。
沈栀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点距离。心里又酸又堵,还有点被轻视的委屈。
她以为他们至少算朋友,以为他多少会在意一点她的感受。原来没有。在他眼里,她大概就是个不值得费心解释的人。
陆野抬起眼,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出声。
他能说什么呢?
说爸爸突然查出病,家里天翻地覆?说他每天医院学校两头跑,累得沾床就睡,连拿起手机的力气都没有?说他怕她担心,怕她分心,更怕她知道了之后,会用同情的眼神看他?
他说不出口。
他宁愿她气他,怨他,也不想让她卷进这些糟心事里。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没说。
就只是沉默着,站在渐暗的夕阳里,像个闷声不响的石头。
沈栀看着他这副沉默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慢慢往上涌。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走的时候沉默,回来的时候沉默,问他话也沉默。
他永远都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什么都不告诉她,好像她是个外人,好像她根本不配知道他的事。
沈栀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酸涩。
她不再往前凑,就站在原地,抬眼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陆野,你当我是傻子吗?”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巷子里却格外清晰。
风吹得树叶沙沙响,把这句话托得很轻,又很重。
陆野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她,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慌乱,有苦涩,还有点藏得很深的无力。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喉结滚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却像隔着半年的时光,隔着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墙。旁边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片又一片,夕阳一点点沉到巷尾的屋顶后面,天色开始暗下来。
最后,还是陆野先转了身。
他没说话,也没解释。
他只是转过身,走到院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他走进去,反手带上门,动作很轻,却没有丝毫犹豫。
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沈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
风越来越凉了,吹得她的校服衣角贴在腿上。她站了很久,脚都有点麻了。
她本来还有好多话想问。
想问他搬家为什么偏偏搬到她隔壁。
想问他为什么要半夜过来送药。
想问他上午那个笑,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现在,她什么都不想问了。
他都懒得编一个像样的理由来骗她,她又何必追着问呢。
她转身,慢慢往自己家走。脚步很重,像灌了铅。
口袋里的指尖冰凉,心里也凉丝丝的。
她还以为,他们之间总算有点不一样了。
原来都是她的错觉。
他还是那个陆野,那个说走就走、什么都不说的陆野。
而她,还是那个站在原地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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