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铃响前五分钟,教室里闹哄哄的。值日生擦黑板的粉笔灰飘到后排,混着前排同学带的豆浆甜香,在晨光里打旋。
沈栀把书包塞进桌洞,坐下的时候,指尖先碰到了那本磨毛封皮的物理课本,她翻开第三十七页,夹着那张手撕的便签。
余光先往旁边扫了一眼。
陆野已经到了,低着头写东西,校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
他眼下的青黑比昨天还重些,鬓角碎发乱蓬蓬的,像是出门时随手抓了两下。笔尖落在纸上很轻,慢腾腾的,像怕吵到谁。
沈栀收回目光,把课本摊在桌上。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从出门跳到现在。
昨晚的事像场温温的梦:粥的米香、凉毛巾贴在额头的触感、那句轻得像风的“对不起”,翻来覆去在脑子里转。她醒后反复确认,不是梦。
碗被洗干净倒扣在水池里,药整整齐齐摆在桌角,便签安安稳稳夹在书里。
他真的来了,照顾了她一整夜。
她该说谢谢的,可这句话在心里滚了一早上,从家滚到学校,从校门口滚到教室,就是滚不出口。
太刻意了,像专门提起这件事,像在暗示什么。
可不说,又像揣了块温温的石头,沉甸甸压在心底。
她伸手摸桌洞里的水杯,指尖碰到个硬纸盒。拿出来看,是半盒蓝色包装的退烧药,和昨晚他递过来的那盒一模一样,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
是他的。
他自己也随身带着药。
沈栀捏着药盒,指尖微微发烫。
他爸爸还病着,家里离不开人,他听见她咳嗽,还是揣着药过来了。
心里那块石头,忽然又软了点。
早读铃一响,朗朗书声漫上来,盖住了心跳。沈栀捧着语文书,嘴跟着动,眼神却总忍不住往旁边飘。他也在读书,声音很低,带着点晨起的哑,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偷看了他好几眼,每次都飞快收回目光,像做贼。
有一次刚偏过头,他恰好也侧过脸。两人目光撞个正着,沈栀猛地转回来,盯着书上的“壬戌之秋”,耳朵尖“唰”地就热了。
她没看见,陆野的笔尖顿了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第二节课下课,唐糖扒着桌沿转过来,一脸关切:“栀栀,烧退了没?昨天下午看你脸通红,还以为你是气的,放学走那么快。”
“退了。”沈栀端起水杯喝一口,掩饰着语气,“睡一觉就好了。”
“那就行。”唐糖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挤眼睛,“哎,你跟陆野……和好了?我早读都看见了,你俩对视那一下,他眼神都不一样。”
“瞎说什么。”沈栀瞪她一眼,耳尖却又热了点,“什么和不和好的。”
“得了吧,你就嘴硬。”唐糖笑得一脸八卦,“我跟你说,他肯定……”
话没说完,“哗啦”一声轻响。陆野的钢笔掉在地上,滚到了沈栀脚边。
唐糖立刻闭了嘴,识趣地转了回去。
沈栀低头看着那支黑钢笔,滚在她的白球鞋旁。笔帽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她记得,高一的时候他就用这支笔,那次掉在水泥地上磕的,他一直没换。
她犹豫两秒,弯腰捡了起来。笔身微凉,还带着点他手心的温度,闻得到淡淡的肥皂味。
她把笔递过去,“你的笔。”
陆野抬头伸手来接,指尖擦过她的指尖,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沈栀飞快收回手,心脏又开始咚咚跳。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那句在心里滚了无数遍的话,终于顺着喉咙滑出来,很轻,很快,刚够两人穿过喧闹听见:
“谢了。”就两个字。没有前缀,没有后缀,像随口一提。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两个字绕了多少个弯,压了多少天,才终于说出口。
陆野愣住了,伸出去接笔的手停在半空,黑沉沉的眼睛望着她,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笔尖的墨水滴下来,落在草稿纸上洇出圆圆的印子,他都没察觉。
周遭的打闹声、广播声、走廊里的脚步声,好像一下子都退远了。
沈栀被他看得发慌,刚想别过脸,就看见他的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敷衍的、浅浅的扯动,是真的笑了。
眼睛弯了一点,眼底的沉郁散了些,透出点亮光,像乌云后面漏出来的太阳。很淡,很轻,却一下子撞进了眼里。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笑了一下,接过笔,低声说了句:“没事。”
沈栀猛地转回头,盯着桌上的课本,心跳得飞快。脸颊发烫,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点。
他笑了。
是因为她那句谢谢吗?
她以为自己会别扭,会不自在。可没有,心里反而像揣了颗化了的水果糖,甜丝丝的,慢慢漫开。
原来和解的信号不用长篇大论,不用道歉解释,就两个字,一个笑,就够了。
第三节课物理随堂小测,教室里哀鸿遍野。沈栀提笔答题,前面都顺,最后一道大题忽然卡了壳。她咬着笔杆皱着眉,思路缠成一团。
旁边轻轻推过来一张草稿纸。
余光扫过去,上面画着小小的受力分析图,标清了支点和力臂,旁边写了两个字:“分解。”
是他的字迹。
沈栀心里一动,顺着那个思路往下想,瞬间就通了。她刷刷地写起来,写完的时候,悄悄往旁边看了一眼。
陆野低着头答自己的卷,像是什么都没做,可嘴角还带着点没压下去的弧度。
收卷时老周翻了翻她的卷子,点了点头:“进步不小,这道题上次你还空着。”
沈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下意识往旁边瞥。陆野也正好在看她,目光又撞了一秒,这次谁都没先躲开,然后各自转开,都有点不自然,又都有点藏不住的轻快。
一上午过得飞快,像是两人之间那层冻了半年的冰,终于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
风从缝里吹过来,带着点暖融融的春意。不用说话,不用刻意靠近,递一支笔,传一张草稿纸,偶尔对视一眼,就够了。
放学的时候,沈栀慢慢收拾书包,心里有点期待。
以前放学,他总等她收拾得差不多了才起身,跟在她身后半步远,一起走出教室,走到校门口。
今天应该也一样吧。
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往里塞,特意放慢了速度。
可刚拉上书包拉链,旁边的椅子“哗啦”一声响。
陆野抓起书包甩到肩上,站了起来。
“我先走了。”他跟周牧丢下一句话,脚步很急,转身就往教室外走。
沈栀愣在原地,她抬头只看见他的背影,校服衣角被风掀起一点,走得飞快,像是有什么天大的急事。周牧挠着头嘟囔:“又怎么了这是,天天急着回家。”
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风有点凉,吹得耳朵尖发凉。夕阳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刚才还满满的甜意,一下子就淡了好多。
她以为说过了谢谢,笑过了,就不一样了。可他还是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什么都不说。
就像半年前一样。
她慢慢走下楼梯,看着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心里那道刚裂开的缝,好像又被风吹得,轻轻合上了一点。
她忽然有点不确定,刚才那个笑,那句“没事”,到底是真的和解,还是她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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