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自习的读书声稀稀拉拉的,沈栀抱着课本从后门进去,目光先往最后一排飘了一下。
陆野已经到了,低着头翻物理书,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线绷成直线,和往常没什么两样。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了层浅金,可他周身还是裹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劲儿。
她收回目光,走到座位坐下,指尖碰到桌角的橘子糖纸。这是上周的糖,她还放在那儿,没吃,也没扔。
昨晚墙那边的电话还在耳边转,“我不会告诉她的”“她没必要掺和进来”,几句话翻来覆去,搅得她半宿没睡好。她盯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来一点陌生的好奇。
她好像……从来没认真看过他。
以前眼里只有他的好,后来只剩他的狠。来来回回,都带着情绪,从没好好看过,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正想着,前桌的男生抱着练习册转过来,戳了戳陆野的胳膊:“野哥,这道题我卡半小时了,能给讲讲不?”
沈栀的笔尖顿了顿。
换做是以前,她会觉得陆野肯定冷着脸说“不会”。他高一的时候就不爱搭理人,总有人说他傲,说他难接近。
可这次,陆野只是抬起眼,“哪道?”
男生把练习册推过去,指了指最后一道大题。陆野扫了一眼,扯过一张草稿纸,低头就开始画受力图。
他画得很快,线条干净利落,画完把草稿纸顺时针转了半圈,正对着男生,笔尖落在支点上,语速放得很慢:“先找支点,再拆分力,这步最容易漏。”
他一步一步往下推,讲完顿了顿,抬头问:“这步懂吗?”
男生恍然大悟,拍了下脑袋:“哦!我就说哪里不对!谢了野哥!”
“没事。”他摇摇头,把草稿纸扯到一边,重新低头看书。
沈栀盯着他的侧脸,有点愣。她一直以为他冷,不爱搭理人。原来不是,他只是话少。只要别人问,他都会讲,还会特意把纸转过去,怕对方看反。
不是傲,是慢热,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动作里。
第一节下课收作业,物理课代表抱着一摞本子从过道走过来,走到他们组的时候,陆野伸手接过前后桌递来的作业本。
指尖顺着页边捋了一遍,把卷起来的角都压平,按学号从上到下码齐,最上面那本的名字正好对着课代表的方向。
递过去的时候,他还伸手扶了一下摞得有点高的本子,没让它们歪掉。
“每次收你们组最省心。”课代表笑着抱稳本子,“别的组都乱哄哄的,就你这儿理得板正。”
陆野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老周刚好从门口进来,看见这一幕,敲了敲讲台:“你们都学学陆野,做什么事都稳当,收个作业都比别人整齐。”
教室里哄的一声笑,有人跟着起哄“野哥不愧是野哥”。
沈栀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练习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以前总觉得他什么都不在乎,吊儿郎当的。原来不是。
他只是不说,可该做的事,都做得认认真真,妥帖周到。
她攥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半年来,她心里的陆野,是那个说走就走、一声不吭的人,是自私,是冷漠,是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
她恨他的不告而别,恨他的石沉大海,认定他就是这样薄情的人。
可这一早上看下来,根本不是。
他对同学耐心,对事情负责,连收个作业都替别人考虑得周到。他明明是个很稳、很温柔的人。
那为什么唯独对她,就那么狠?
是她在他心里,连普通同学都不如?
还是……真的有什么不能说的苦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就乱了。像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一圈漾开,把之前攒了半年的恨意,都晃得发虚。
她赶紧咬了咬下唇,在心里骂自己:沈栀,你能不能有点骨气?他随便做两件小事,你就开始替他找理由了?
三十七条消息还躺在收藏夹里,半年的空白还横在中间,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猛地翻了一页书,书页“哗啦”一声,旁边的陆野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立刻绷住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中午去食堂吃饭,不锈钢餐盘撞得哐当响,队伍排得老长。沈栀排到拐角的时候,一眼就看见陆野站在三号窗口前。
打饭的张阿姨手一抖,半勺烧萝卜又添了一勺,隔着玻璃笑着喊:“小伙子又来这么早啊,给你多盛点,天凉暖身子。”
他微微欠了欠身,声音压得低:“谢谢阿姨。”
端着餐盘,他没去人多的地方,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吃得很快,筷子扒着米饭,没几分钟就吃完了。他端起餐盘往回收处走,脚步很急,像是赶着去做什么。
沈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心里又是一动。
她早就发现他每天中午都走得早,放学也总是第一个冲出去。以前以为是不想碰见她,现在忽然想,会不会……是要回家?
想起便利店遇见的那个憔悴的中年男人,想起墙那边夜夜传来的咳嗽声,想起他书包侧袋里永远装着的退烧药。
心里那块坚硬的地方,又软了一点点。
下午大扫除,班里闹哄哄的。陆野拿了抹布擦窗户,站在窗台上,够不到的地方就踮脚,玻璃擦得透亮,连窗槽里积的灰都用抹布角擦干净了。
劳动委员跑过来检查,拍着窗台说:“可以啊陆野,擦得比我都干净!”
他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顺手。”
“别顺手了,帮我搬下桌子呗?”后排女生喊他。
“嗯。”他走过去,弯腰搬起桌子,轻轻放在指定的位置,放稳了还晃了晃,怕不平。
全程没一句多余的话,可什么忙都没推脱。
沈栀蹲在地上擦地砖,看着他忙来忙去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不再是那个会爬树帮她捡笔记本的少年,不是那个不告而别的混蛋,也不是那个半夜送药守她一夜的人。
是一个话很少,却很温柔的人。对谁都这样,安安静静的,把该做的都做好。
晚上写作业写到十点,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等她反应过来,白纸上已经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他好像不是故意的。
沈栀盯着那行字,愣了好几秒。像是被人戳破了心事,她猛地拿起笔,狠狠划掉。一笔又一笔,墨色晕开,纸都被划破了一个小口子,那行字还是隐隐约约能看见。
她把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窗外的风又吹起来,墙那边传来轻轻的咳嗽声,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她睁开眼,看着那张被划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心里乱糟糟的。
她知道,从听见墙那边电话的那晚起,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她拼命想守住的恨意,正在一点点,裂开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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