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下课铃刚响，教室里的喧闹声立刻漫上来。前排凑着头对答案，后排勾着肩往小卖部冲，粉笔灰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梧桐絮，在阳光里打旋。
沈栀正对着江屿昨天送的易错点汇总皱眉，指尖点在压轴题的步骤上，桌边的阳光忽然被挡住大半。
江屿站在她桌旁，手里攥着本蓝色封皮的竞赛题集，校服领口平整，连袖口都捋得一丝不苟。他弯了弯眼，语气是一贯的温和：
“沈栀，周末有空吗？市图书馆刚到了一批物理竞赛真题，我打算过去刷一天，你要是一起的话，刚好能对着捋捋解题思路。”
邀约来得自然，全是学习相关的由头，挑不出半点不妥。沈栀抬起头，刚要开口说“我想想”，余光先扫到了身旁的人。
陆野低着头，像是还在刷题。可握笔的手早僵住了，黑色笔尖重重按在草稿纸上，洇出圆圆的墨点，正顺着纸纹慢慢晕开。
他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连侧脸的轮廓都透着股沉郁的劲儿。
沈栀心里莫名一顿，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他开了口。
声音不高，在嘈杂的教室里偏生清晰得扎耳，刚好落进周围一圈人的耳朵里：“周末她要和我整理互助小组的资料。”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说话声齐刷刷矮了半截。
前桌的唐糖猛地转回来，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陆野又看看沈栀，一脸“终于来了”的表情。
周牧靠在过道边的桌角，刚要吹口哨，被陆野冷冷扫了一眼，赶紧摸了摸鼻子，别过脸去。连门口正打闹的两个男生都下意识往这边瞟了一眼，空气像是被按了暂停键，连窗外的鸟叫都远了点。
沈栀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睁得圆圆的，眼里先是难以置信，随即腾起一股火气。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楚：“我什么时候说要去了？”
她的声音不算大，可每个字都带着劲儿。
陆野终于抬眼，黑沉沉的眸子对上她的视线，有一瞬的慌乱，像是自己也没料到会脱口而出。
可那点慌乱转瞬即逝，很快又沉成了惯常的冷淡，抿着唇没说话。
江屿站在旁边，多少有点尴尬。他抬手摸了摸鼻尖，笑着打圆场：“没事没事，你们要是有安排就算了，反正真题什么时候刷都行，下次再约也一样。”
他边说边看向沈栀，等着她接话。
按往常的脾气，沈栀本该先顺着台阶下，转头再跟陆野算账。可这会儿她盯着陆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火气直往上涌。
他凭什么？凭什么当着全班的面，替她做决定？凭什么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安排她的周末？
他们算什么？
不过是老师硬凑的同桌，是挂名的互助小组。
他消失半年的时候没问过她的意见，现在回来了，倒先替她做主了？
心里的火气顶得鼻尖都有点发烫，她没接江屿的圆场，反而转过头，对着江屿清清楚楚地说：“不了，周末我有事，谢谢你啊。”
拒绝得干脆，没留半分余地。
不是因为陆野说的什么互助资料，是她自己不想去了。可这话落在旁人耳朵里，倒像是她认了陆野的说法，特意推了江屿的约。
江屿愣了愣，随即笑了笑，也没多问：“行，那等你有空再说。”他点点头，又扫了陆野一眼，转身走了。
周围的目光黏了几秒，才讪讪地散开。教室里重新闹起来，说话声、打闹声、桌椅挪动声混在一起，可沈栀和陆野之间这一小块地方，还是静得发闷，连空气都透着点紧绷。
沈栀转回身，正对着陆野。她坐得笔直，脊背挺得像拉满的弓，眼睛直直盯着他，眼里的火气还没散，亮得惊人。
“陆野。”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尾音带着点被冒犯的颤，“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陆野看着她，没说话。握笔的指节已经泛了白，草稿纸上那个墨点被他反复划拉，早就磨破了纸，起了细细的毛边。
他其实也答不上来，只是刚才听见江屿说“周末一起去图书馆”的时候，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什么分寸，什么距离，什么“别吓着她”，全都忘了。话先于理智冲出口，等反应过来，已经说出去了。
他就是受不了。
受不了别人站在她桌边，用熟稔的语气约她出去；受不了她笑着抬头看别人的样子；受不了她的周末里，本来可能出现的人，不是他。
可这些话，他怎么说出口？
他是那个不告而别的人，是三十七条消息石沉大海的人，是她至今还不肯松口原谅的人。他有什么立场，有什么资格拦着她？
他就只是……忍不住。
沈栀见他只沉默着不说话，心里更气了。
“说话啊。”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又低了点，带着点咄咄逼人的锐利。
“刚才当着那么多人说的时候不是挺干脆的吗？现在怎么哑巴了？我周末去哪，跟谁去，都是我自己的事，轮得到你替我答应？”
她越说，心里越觉得委屈。
不止是气他替自己做决定，更是气他这副样子。
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做主。走的时候是这样，回来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连她的事，他也要自作主张。
陆野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没法说“我不想你跟他去”，没法说“我听见他约你，心里不舒服”，更没法说“我怕你跟他走得近，就再也不想要我了”。
这些话太沉，也太越界，他没资格说。
他就只是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执拗，有慌乱，还有点藏得很深的、几乎看不见的低落。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中间隔着半尺宽的桌面，却像隔着很远的距离。
周围的喧闹都成了背景音，沈栀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跳得又快又乱。
她本来有一肚子的话要骂他，可看着他这副沉默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上课铃恰在这时响了，尖锐的铃声划破教室里的喧闹。同学们纷纷坐回座位，老周夹着教案从门口走进来。
沈栀猛地别过脸，伸手去翻桌上的物理课本，书页被她翻得“哗啦”一声响，像是在发泄情绪。
她没再看他，可眼角的余光，还是能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着，又松开。
整节课，沈栀都没听进去多少。
黑板上的受力图画了又擦，老周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嗡嗡的。她的注意力总忍不住往旁边飘。
他坐姿很直，盯着黑板，看起来和平时没两样，可握笔的手始终紧着，一节课都没换过姿势。
沈栀心里乱糟糟的。
陆野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还有他沉默的眼神，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心上，不疼，却痒得厉害。
她忍不住去想，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因为互助小组的面子？还是……有别的原因？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别多想，沈栀。
她对自己说。
他只是一时冲动，随口一说。
没别的意思。
可越是这样告诉自己，心里的那个问号，就越是晃来晃去，停不下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野忽然起身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沈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向桌上那张被他划烂的草稿纸，心里那点乱糟糟的情绪，又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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