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起了风,梧桐叶刮得窗户沙沙响。
沈栀蜷在被子里,浑身烫得像块烧红的炭,骨头缝里却泛着冷,一阵一阵地打颤。
下午放学回来就不对劲了,白天跟陆野吵完架,浑身发冷,她以为是气的,灌了杯热水就去写作业,写到九点多,头沉得抬不起来,摸了摸额头,才知道是发烧了。
爸妈下午临时去外地接外婆,要明天才能回来。家里就她一个人。
她挣扎着爬起来,脚刚沾地就软了一下,扶着墙走到客厅,翻了半天药箱,空空的,上次感冒吃完了,一直忘了补。
她靠在墙上喘了口气,喉咙里痒得厉害,捂着嘴咳起来,咳得眼眶都红了。
回到房间,她摸出体温计夹在腋下。五分钟后拿出来,水银柱停在三十九度的刻度线上,亮得刺眼。
她把体温计扔在床头柜上,重新蜷回被子里。头嗡嗡地疼,白天教室里的画面翻来覆去地闪。
他脱口而出的那句“周末她要和我整理资料”,她瞪着他问“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他沉默的眼神,还有他最后快步走出教室的背影。
心里又堵又沉,比发烧还难受。
她闭上眼睛,想强迫自己睡着,可怎么都睡不着,喉咙里的痒意一阵阵涌上来,咳得停不下来。
被子里全是汗,黏糊糊的贴在身上,她想翻身,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迷迷糊糊间,好像听见隔壁有开门的声音。她没力气想,又咳了两声,把脸埋进枕头里。
——
墙那边,陆野刚把爸爸安顿睡下。爸爸今晚有点胸闷,咳了半宿,他守到十二点多,喂了药,看着呼吸平稳了,才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房间。
他刚拿起杯子想喝水,就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咳嗽声,断断续续,带着点哑,隔着薄薄的砖墙,听得清清楚楚。
他手里的杯子顿在半空,侧耳听了几秒,又一阵咳嗽,比刚才更重,带着点喘不上气的闷响。
他心里“咯噔”一下。
下午放学她就没怎么说话,背着书包先走了,脚步比平时快,背影绷得紧紧的。他以为她还在生气,没敢跟上去。
这是……感冒了?
陆野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理智告诉他,别去。她还在气头上,白天刚吵完架,他半夜敲门,只会让她更反感。
可耳朵里全是她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咳在他心上。
他想起高一那年她得流感,硬撑着来上课,脸烧得通红,还在抄笔记,最后还是他硬拉着她去的医务室。那时候她烧得走路都晃,还嘴硬说“我没事”。
下一秒,他已经拿起了桌上的药盒。家里常备着退烧药和消炎药,都是给爸爸准备的,剂量都是按成人配的。
他又抓了个体温计,想了想,再拿了盒清热颗粒,转身往外走。开门的时候动作很轻,怕吵醒里屋的爸爸。
站在隔壁门口,他抬起手,又放下。
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轻敲了三下门。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稍微重了点,压着声音叫她的名字:“沈栀?”
等了几秒,门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然后“咔哒”一声,门开了条缝。
沈栀站在门后,头发乱蓬蓬的,脸颊红得不正常,嘴唇却没什么血色,眼神迷迷糊糊的,像是还没睡醒。看见门外是他,她愣了好半天,才皱着眉,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她又捂着嘴咳起来,身子晃了晃。陆野伸手扶了她胳膊一把,入手的温度烫得他指尖一缩。
“发烧了?”他皱着眉,没等她回答,就侧身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药吃了吗?”
沈栀还愣在门口,她烧得脑子转不动,看着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客厅,把药放在茶几上,又去厨房找杯子。他怎么会来?他怎么知道她发烧了?
一堆问题堵在脑子里,却没力气问出口。她扶着门框,看着他的背影在暖黄的灯光里忙来忙去,忽然有点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做梦。
“过来。”他端着温水走过来,把退烧药和消炎药倒在手心里,“先把药吃了。”
她没动,抬头看他,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带着点平时没有的茫然。
“你怎么来了?”她又问了一遍,声音轻轻的。
“听见你咳嗽。”他说得很平淡,像只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墙薄。”
沈栀没说话。
原来他听见了,原来他一直都听得见。
她没再拒绝,接过药,就着温水吞下去。药片划过喉咙,有点苦。他又递过来一杯温的清热颗粒,味道甜丝丝的,她也一口喝了。
“回床上躺着。”他扶着她的胳膊,把她送回房间。
她的脚步虚浮,整个人几乎半靠在他身上。他身上有淡淡的肥皂味,还有一点药味,很干净。鼻尖蹭到他的肩膀,心里忽然一酸,眼眶就热了。
把她安置在床上,他拿了她的毛巾,去卫生间用凉水浸湿,拧干,折成方块,敷在她额头上。
毛巾凉丝丝的,贴在滚烫的皮肤上,她舒服得叹了口气,眼睛慢慢闭上。
陆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走。
他看着她皱着的眉头,看着她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尖微微蜷着。
房间里很静,只有她不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坐了很久,一动没动,怕吵到她。后半夜,她烧得有点糊涂,开始说胡话。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他凑近了些,才听见她含糊地念着什么,眉头皱得紧紧的。
忽然,她的手伸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很烫,力气却不小,攥得紧紧的,像怕什么东西跑掉。
“你为什么走……”
她闭着眼睛,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哭腔,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陆野浑身一僵,低头看着她,她没醒,睫毛湿漉漉的,眼角还沾着一点泪珠。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他心上。
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时候。
不是今天,是半年前。是他一声不吭搬走,是他换掉手机号,是他三十七条消息一条都没回的那半年。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没法告诉她为什么。
没法告诉她爸爸突然病倒,家里乱成一团,他每天医院学校两头跑,累得倒头就睡,根本没力气拿起手机;没法告诉她他怕耽误她,怕她担心,更怕她知道了真相,会可怜他。
他宁愿她恨他,也不想她可怜他。
“对不起。”他在心里说,嘴上一个字都没说出口。他就任由她攥着手腕,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天快亮的时候,沈栀的烧终于退了点,呼吸平稳下来,攥着他的手也松了松。
陆野轻轻把手抽出来,站起身,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降下来了。
他去厨房,用小锅煮了点白粥,熬得烂烂的,盛在碗里,放在她床头的柜子上,还压了张便签,写着“醒了趁热喝”。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淡青色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睡得很安稳,眉头也舒展开了。
他俯下身,声音很轻很轻,几乎散在空气里:“对不起。”
他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东西,轻轻带上门,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床上的沈栀动了动。
她其实有点醒了,意识还模糊着,听见了那声很轻的对不起,也感觉到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她没睁眼,也没叫住他。
只是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鼻尖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梧桐巷里传来最早的鸟叫声。床头柜上的白粥还冒着点热气,旁边放着剩下的药,整整齐齐的。
她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乱糟糟的。
昨天晚上的一切,像一场模糊的梦。
他来了,照顾了她一整夜,说了对不起。
可她还是不知道,他当年到底为什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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