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挂钟敲到第九下的时候，沈栀才从恍惚里抽出身。桌上的凉牛奶杯壁凝了一层水珠，她指尖碰了碰，凉得指尖发麻。
她抓过椅背上的外套穿上，轻手轻脚带上门。巷口那家24小时便利店有热饮柜，她习惯睡前喝一杯温牛奶。
夜里的梧桐巷很静，路灯把树影拉得瘦长，铺在砖路上。
风卷着几片槐叶擦着墙根滚过去，她踩着影子走，脚步放得很轻。白天老槐树下的记忆还黏在脑子里，像晒化的糖，擦不掉。
便利店的玻璃门挂着风铃，一推就叮铃响。暖烘烘的热气裹着泡面和烤肠的香味扑过来，她缩了缩脖子，径直走到最里面的热饮柜，弯腰拿了盒纯牛奶。
直起身转身的瞬间，肩膀结结实实撞到一个人。
“对不起。”她下意识退了半步，抬头。
站在面前的是个中年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藏青色夹克，领口磨得起了毛。
他左手拎着一瓶酿造酱油，右手攥着个印着“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字样的白塑料袋，袋口露出半盒药的边角。男人也愣了，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足足两秒，眼尾的皱纹动了动。
沈栀的呼吸忽然顿住。
太像了。
哪怕这人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眼窝陷得深，鬓角还掺着好几根白头发，哪怕他背微微驼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可是那眉眼、那鼻梁，甚至抿着嘴的神态，都和陆野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是陆野的爸爸？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耳边忽然响起隔着墙听到的、那阵压得很低的咳嗽声，还有陆野放轻的说话声。
原来不是错觉，他爸爸的身体看起来很差。
男人没说话，只是对着她极淡地点了下头，侧身从她身边走过去。他脚步有点虚，擦过她胳膊的时候，她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肥皂的清香。
男人到柜台付了钱，拎着东西就出门了，全程没再看她第二眼，走得有点急，像在躲什么。
沈栀站在热饮柜旁，手里的牛奶盒温温的，手心却出了点汗。
“那是陆野他爸吧？”便利店老板一边扫条码一边搭话，“爷俩长得可真像，刚搬来俩月，平时很少出来，都是小伙子出来买东西。”
“嗯。”她应了一声，付了钱，攥着牛奶走出去。
夜里的风更凉了，她把外套领子往上拉了拉。走在梧桐巷里，她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那张脸。
她在这条巷住了十六年，从小学到高中，巷里每户人家她都眼熟。从前陆野读高一的时候，每天骑车从巷口另一头过来，但是从来没进过梧桐巷。那时候她就知道，他家不住这边。
沈栀不禁又想起来了那个问题，他怎么突然就搬来了？还搬得这么巧，正好就住她隔壁。
她想起这半个多月的细节：每天早上她出门，隔壁的门总是刚关上没多久，门把手上还留着点余温；晚上自习回来，墙那边总是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还有陆野压得很低的说话声，像是怕吵到谁。
他从来没邀请过同学去家里，周牧喊他放学打球，他十次有八次说有事要回家。
高一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他放学能抱着篮球打到晚自习铃响，满身汗地冲回教室，笑着把外套往桌角一扔。
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像有团雾，朦朦胧胧罩着什么。
他消失的半年，他突然搬来梧桐巷，他生病的爸爸。这些事串不到一起，中间空了好大一块，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走到老槐树下的时候，她脚步慢了半拍。
白天他站在这里说“我记得那天”的声音还在耳边绕，现在她忽然想，那天他爬树帮她捡笔记本的时候，他爸爸是不是还很健康？那时候他眼里的笑，是不是比现在多得多？
走到自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刚要插进锁孔，隔壁的门“咔哒”一声轻响。
陆野走出来，手里拎着个黑色垃圾袋。他穿了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看见她站在那儿，明显愣了一下。
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站在两扇门中间。路灯的光从巷口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
她先开的口，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你家以前不住这吧？”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样像在打探，像在低头，像在亲口承认她注意到他了，注意到他的来去，注意到他家里的事。
可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陆野站在原地，手里的垃圾袋垂在身侧。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像藏着好多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指尖攥得钥匙发凉，久到她都想转身开门假装没问过，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哑：
“……现在住这了。”
就这五个字，没说为什么要搬来，没说他爸爸的病，没说消失的那半年到底去了哪。轻飘飘的五个字，就把所有问题都堵了回去。
“哦。”她应了一声，转回身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她进门，反手带上门，靠在门后。手里的牛奶已经温得刚好，可她没心思喝。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几秒，然后是垃圾袋扔进垃圾桶的声音，再然后是隔壁开门、关门的轻响。
一切都安静下来。
她贴着门站了很久，心脏跳得有点乱。她有好多问题想问，你半年前去哪了？你爸爸怎么了？你为什么偏偏搬来我隔壁？
可她一个都没问出口，就像他，一个解释都没给。
沈栀走到书桌前坐下，把牛奶放在一边。
书包侧袋露出一点粉色的边，是那枚Hello Kitty的创可贴。
她指尖碰了碰那片粉色，忽然想起刚才那个中年男人鬓角的白头发，还有他眼底的疲惫。
窗外的风又吹起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她忽然有种很强烈的感觉，他搬来梧桐巷，住进她隔壁，从来都不是巧合。
可他不说，她也就不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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