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过，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
沈栀收拾书包，把卷子一张张放进去。旁边的陆野也在收拾，动作不快，像是在等她。
她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陆野也跟着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距离。
两个人都没说话，出了教室，下了楼，走到校门口。夕阳把校门口的梧桐叶照得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叶子打着旋落下来。
校门口的小卖部还开着，她走过去，买了瓶水。他也走过去，买了一瓶。两个人拿着水，往家走，中间隔着半步。
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她偶尔回头看一眼，他就跟在半步远的地方，不靠近，也不远离。
走到梧桐巷口的时候，巷口的大黄狗趴在地上，看见她，摇了摇尾巴。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舔了舔她的手。
陆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没说话。
沈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陆野还是跟在她身后，也没说话。不像高一的时候并肩走，也不像开学那天隔着五步远。
就那么半步，不远不近，谁也没说破，又像谁都知道。
走到梧桐巷口的时候，沈栀突然停下了。
巷口有一棵老槐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枝桠伸得很高，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
她站在树下，抬头看。
忽然想起高一那年，也是秋天，也是这棵树。
那天风很大，她抱着刚发的笔记本往家走，走到巷口，一阵风刮过来，笔记从她怀里飞出去，打着旋，挂在了槐树最低的那根枝桠上。
她急得跳脚，踮起脚够，够不着。又跳了一下，还是够不着。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气得直跺脚。
"我来吧。"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响起。
她回头，看见陆野站在她身后，背着书包，校服袖子挽到小臂。
他把书包递给她，走到树下，往上看了一眼，然后抓住树干，蹭蹭蹭就爬了上去。
他爬得很快，像只猴子。爬到那根枝桠旁边，伸手把笔记本够下来，往下一跳，稳稳落在地上。
"给。"他把笔记递给她。
沈栀接过笔记，刚想说谢谢，就看见他手背被树枝划了一道，血珠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他爬树的时候，校服袖子还被树枝勾了一下，扯出一个小口子。
"你手破了！"她叫起来。
"没事。"他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她没让陆野藏，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创可贴，撕开包装，拉过他的手，给他贴上。
创可贴是Hello Kitty的，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戴着蝴蝶结的小猫。她妈妈给她买的，她嫌幼稚，可是一直带着，带了三年。
陆野看着手背上的Hello Kitty，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Hello Kitty？"
"怎么了？"她瞪他，"嫌弃啊？嫌弃别用。"
"不嫌弃。"他笑着说，把手举起来看了看，"挺好看的。"
那天夕阳也很好，照在他脸上，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装了星星，她也笑了。
她还记得那天他走的时候，手背上的Hello Kitty在夕阳里亮了一下，像一颗小小的粉色的星星。
沈栀当时觉得他爬树的样子很帅，又觉得他手破了很心疼，两种感觉搅在一起，让她那天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
她以为那只是少年人的一点心动，过了就过了。可后来她才知道，有些心动，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
沈栀站在老槐树下，抬头看着那根枝桠。枝桠还在，笔记……早就不在了。
风又吹过来，一片槐树叶落在她肩膀上。她伸手把它拿下来，捏在手里，看了很久。
沈栀以为自己忘了，原来没有。
她记得那天风很大，记得他爬树的样子，记得他手背上的血珠，记得那只Hello Kitty，记得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记得他们曾经也有过好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在，她还明媚，他们之间没有那半年的空白，没有三十七条没回的消息，没有"算了你别回来了"。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她想起那天，心里有点酸。
那时候她还会笑，还会瞪他，还会跟他吵架。现在她连跟他说句话，都要在心里过三遍。
她以为那半年的空白会把所有的好都磨掉，可原来没有。那些好还在，像埋在土里的种子，一遇到风，就发芽了。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他也停下了。
沈栀没有回头。她知道他站在她身后，知道他也在看这棵树，知道他也想起了那天。
过了很久，久到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我记得那天。"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给我贴了个创可贴，"他说，"Hello Kitty的。"
沈栀转过身，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她脚边。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亮，像高一那天的星星。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还记得"，想说"都过去多久了"，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记性真好。"
"你给我贴的，"他说，"我当然记得。"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老槐树下，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了。
沈栀转过身继续往家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
陆野跟在她身后，也没说话。
走到家门口，她掏出钥匙，顿了一下，没回头："……我到家了。"
"嗯。"
她推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站在玄关，没有立刻开灯。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客厅照得暖暖的。她把手伸进书包侧袋，摸到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
是创可贴，Hello Kitty的，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戴着蝴蝶结的小猫。
沈栀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她一直带着，带了三年。从高一那天，带到现在。
她把创可贴放回书包侧袋，拉上拉链。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
台灯的光照在桌上，她看着那盏灯，想起高一那天，他手背上的Hello Kitty，在夕阳里亮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背，那里什么都没有，可她好像还能感觉到那天的温度。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梧桐巷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她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也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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