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沈栀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
眼睛还是肿的，周五晚上那场哭已经过去了两天了，大哭过一场的眼睛，两三天都消不干净。
眼皮还是有点浮，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怎么敷都消不干净。她犹豫了一下，把刘海往前拨了拨，又往眼睛上抹了点水，觉得还是遮不住，最后叹了口气，抓起书包出了门。
她妈在厨房里喊："栀栀，你眼睛怎么肿了？"
"昨晚水喝多了。"她头也不回。
"水喝多了能肿这样？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她提高声音，"要迟到了，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她站在楼道里，吐出一口气。
她妈在后面喊："栀栀，吃早饭！"
"不吃了，要迟到了。"
出门的时候，路过巷口那家24小时便利店，脚步顿了一下。上周五晚上，她在这里买过一盒热牛奶，也是在这里他说"栀栀，对不起"。
她加快了脚步，走过去了。
周一早读，教室里人声嗡嗡的。她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就看见教室里陆野已经到了，坐在位子上，正低头翻书。
然后他像是听见脚步声一样，抬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头去。
她没看他，走到自己位子坐下。
唐糖一看见她就叫起来："你眼睛怎么了？"
"没睡好。"沈栀低头放书包。
"骗人。"唐糖凑近了看，"你哭过了吧？你看你这眼角……"
"没有。"沈栀把书包放好，坐下，"就是没睡好。"
唐糖还想说什么，可是上课铃响了，她也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座位。
沈栀翻开英语书，看似是眼睛盯着单词，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知道自己的眼睛肿得不像话，也知道有人会看到。
旁边的位子上，陆野低着头，像在看书。她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他没有问她怎么了。
早读读到一半，教室里一片背书声。沈栀低头翻书页的时候，忽然发现桌角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颗糖，橘子味的硬糖，透明糖纸，能看到里面橙色的糖体，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桌角，像从天上掉下来的。
她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不用问也知道是谁放的。教室里没人会往她桌角放糖，除了他。
沈栀高一的时候最爱吃这种糖，校门口小卖部两块钱一包，橘子味的，上课含一颗，能提神。
她记得有一回物理课，她嘴里含着糖，老周点她名回答问题，她站起来"唔"了一声，糖在嘴里咕噜了一下，全班哄堂大笑，老周让她把糖咽了再说话。
她红着脸把糖咽下去，声音含含糊糊的，老周无奈地摆摆手让她坐下。
那天陆野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早自习，她桌角就多了一颗糖。是橘子味的，透明糖纸，和他今天放的一模一样。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个无声的约定：他给她放糖，她收了，谁也不说话。
后来她问他："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他说："你上课老含着，我听着像糖。"
她当时觉得他无聊，现在想起来，是他记了半年。
沈栀坐在座位上，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早读声嗡嗡地响，窗外的阳光移过来，照在糖纸上，亮了一下。
她伸手，想把它推回去，这是她这半个月养成的习惯动作。豆浆推过，卷子推过，什么都要推回去，什么都不能收，收了，就等于原谅了。
可是她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昨晚她趴在卷子上哭，哭到睡着，卷子湿了一片。哭着哭着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根本就不是生气。要是真生气，这半年她早就把他删了，可她没有。
她气的其实是他不回消息，可她更怕的，是他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难过的人，推不开一颗记得自己口味的人给的糖。
她把手收回来，拿起那颗糖，放进了口袋。没吃，也没扔。糖躺在校服口袋里，隔着布料，能摸到一个小小的、圆圆的轮廓。
早读结束，她低头写作业。
陆野那边，始终没有抬头。他翻书页的时候，指尖好像顿了一下，又继续翻。
上午第一节是物理课，老周在黑板上画图，粉笔敲得笃笃响。
沈栀坐在位子上，手心有点热，她假装记笔记，其实一个字都没写。
老周讲杠杆，讲到"支点"的时候，她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他卷子上那行小字，也想起那颗糖。
她的手悄悄伸进口袋，指尖碰了碰那颗糖，又缩回来。
上午剩下两节课，她偶尔走神，偶尔又能听进去。每次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颗糖，她就有点走神。
课间，唐糖从前排转过来，手里拿着她的笔："栀栀，你笔借我……"
话还没说完，她就看见沈栀正低着头，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糖被体温捂得有点软了，她却看得出神。
唐糖的眼睛，慢慢瞪圆了。
"栀栀。"她压低声音，声音都有点劈了，"你！你居然收了他的东西？！"
沈栀手一抖，糖差点掉地上，她赶紧攥住，塞回口袋："……一颗糖而已。"
"一颗糖？"唐糖整个人都精神了，"上周他给你推卷子，你'不用你管'！他给你放豆浆，你转账两清！现在一颗糖你就收了？！你变了！"
"我没变。"沈栀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收的？"唐糖追着问，"他什么时候放的？"
"早读的时候就在了。"
"你俩是不是和好了？"
"没有。"沈栀说。
"那你怎么收了他的糖？"唐糖瞪着她，"你不是最会推东西了吗？豆浆你都推得回去，一颗糖你推不回去？"
沈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自己也说不清。她明明什么都能推回去，可是那颗糖，她拿起来，就放不下手。
"……一颗糖而已。"她最后说。
上课铃响了。唐糖瞪着她，又指了指沈栀旁边的位子，最后憋出一句："你完了，栀栀，你真的完了。"
沈栀没说话，口袋里的那颗糖，隔着布料，安安静静地待着。
放学的时候，她把那颗糖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了口袋。校服口袋鼓起来一小块，她用手按了按，没让它掉出来。
到家以后，她也没有把它拿出来。就一直待在口袋里，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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