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放学回到家，沈栀就一股脑钻进了卧室。她把台灯打开，坐在书桌前，卷子摊开，笔握在手里，半天没动。
晚饭是妈妈留的，她扒了两口就放了筷子，说吃饱了。
她妈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她坐在自己房间里，把台灯调亮了一点，又调暗，来回拨了两下，耳朵里全是白天走廊里的话。
她说出去了，然后呢？没有然后。唐糖说"我不会说的"，可她今天，把那句话说出了口，她本来打算这辈子都不说的。
笔尖在卷面上戳了一个点，她放下笔，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指腹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点进收藏夹。
收藏夹里存着三十七张截图，是从高二下学期他转学那天开始存的。第一条，是那天上午她发出去的："你今天怎么没来上课？"
那天她等了整整一节课，他没回。下午她又发了一条："你生病了吗？"还是没回。第二天，她发"你什么时候回来上课"，隔了一天，她发"你到底怎么了"。
她一条条往下翻，截图上的日期也一天天往后走，她的话从着急，变成小心，再变成试探："你回个话好不好，哪怕一个字"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有点担心你"。
中间她也打过他的电话，很多次，他一次都没接。第七张截图，她发的是："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中间有几天她没发，那几天她去找过他。放学她绕到梧桐巷，发现他家门口那把锁换了新的。她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
还是隔壁阿姨听到声音，从门缝里探出头，说他们家搬走了，搬去哪儿不知道。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才回家，然后给他发了一条："你家怎么没人了。"
有一阵子她甚至想过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就像新闻里那种，人突然就不见了。
她想过去报警，可想了想，她连他爸妈的电话都没有。
她截图的理由，当时跟自己说的是怕聊天记录被清掉。所以当手机内存不够系统提示清理缓存的时候，她就一张张把它们存进了收藏夹。好像存进去了，他就还在。
第七张截图，她发的是："陆野，你说话。"
第十二张："你是不是把我拉黑了？可是我这边显示你没删我。"
中间有些消息她记不清了，但是截图还在。她一张张看，一直翻到第二十三条。
第二十三条截图，日期是那年冬天。消息只有一句："我好像喜欢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看到这一条的时候，沈栀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没有动。
她记得发这条消息的那天晚上，她在被窝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手心全是汗，打好的那行字在输入框里躺了很久，光标一闪一闪，最后她闭着眼按了发送。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不敢看，心跳得厉害。
半夜她偷偷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亮了，没有回复。第二天早上打开手机，还是没有。
她没舍得撤回，她骗自己说，他可能是睡着了没看见，可能过两天就回了，可是……
沈栀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我好像喜欢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想起来了，她那天其实想问的不是"你什么时候回来"，她想问的是"你还会回来吗"。
可她不敢问，她在消息里把"还会"删掉了，只留下"什么时候"。好像这样问，就显得他没走远，只是出门买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眼泪就是这时候掉下来的。
一滴，砸在屏幕上，把"我好像喜欢你"那几个字洇开。她抬手去擦，又掉了一滴，擦不干净。
沈栀一直以为自己在生气，气他不告而别，气他三十七条消息一条不回，气他回来之后一杯豆浆一句对不起就想翻篇。
可原来不是，她是在难过。
她擦了一把脸，把屏幕上的水渍擦干，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条之前，她停了一下，像早就知道后面是什么。
她喜欢的人，高二下学期那天早上，没有来上课。然后后面就再也没有来，她给他发了三十七条消息，从"你今天怎么没来上课"，到"我好像喜欢你，你什么时候回来"，到最后一条……
最后一条截图，日期已经是半年后了，开学前几天。消息只有一句："算了，你别回来了。"
发这条消息的时候，她没有哭。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最后把这行字发了出去，然后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出门去买了一瓶水，她以为那叫放下了。
原来不是。原来她只是不敢再翻收藏夹了。
再往后，就是那句"陆野，你是不是死了"那条她没有收藏。
那是半年前的某天，她半夜睡不着，盯着那个永远不会有回音的对话框，鬼使神差打了这行字，发完就后悔了。
可它还是躺在对话框最底下，像一个问号，没有人回答。
沈栀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卷子上，眼泪流进胳膊弯里。
她哭着睡着了，台灯还亮着，卷子被眼泪洇湿一角，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收藏夹那一页。
隔壁的灯也亮着，陆野坐在床边，手机拿在手里。他听见隔着一道墙，那边有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在努力压着，又压不住。
他握了握手机，屏幕亮起，点开那个对话框。输入框里，光标一闪一闪。
他打字："栀栀，我……"删掉。
又打："对不起，我……"删掉。
又打："我回来了。"删掉。
他盯着输入框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发出去。最后他把那行字全删了，锁屏，手机扣在桌上。
墙那边，哭声渐渐停了。他坐着，没有动。
他想起高二下学期那天早上，搬家车停在巷口，他坐在后座，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一下。
他知道是她，他没敢看。车开出巷子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上第一条，就是"你今天怎么没来上课"。
那之后他换了手机号，换了学校，换了住的地方。他把那个对话框留在旧手机里，没删，也没再看。
现在他回来了，手机就在手边，对话框就在屏幕里。他只要点开，打几个字，发过去，她明天一早醒来就能看见。
墙那边，灯还亮着。他不知道她是睡着了，还是还在哭。
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
窗外的月亮移过屋脊，梧桐巷安安静静的，只有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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