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第一节是物理课，老周抱着一摞卷子进来，往讲台上一放，纸页拍出一声响：
"当堂小测，四十分钟，下课收。都给我老实写，别东张西望。"
教室里一阵翻卷子的声音，有人把卷子传给后排，有人咬着笔帽看题，前排几个已经开始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图了。
窗外的太阳移过半个窗台，光线正好打在讲台边上。
沈栀坐在位子上，眼下压着一层青。昨晚便利店那杯牛奶她放在桌上没喝，一晚上翻来覆去，后半夜听见隔壁传来收拾东西的动静，睁着眼到天快亮。
导致 现在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连带着卷子上的字也跟着跳。她把笔从笔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又抽出来。
前面几道选择填空她硬撑着做完了，第三道大题，她读了第二遍题目，草稿纸上画了两条线，又划掉，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这道题她高一见过类似的，陆野给她讲过。她记得他当时说"先找支点"，记得他画的受力图，记得他把草稿纸推过来的时候，指尖点着中间一步，说"这里最容易漏"。
可现在她盯着题目，脑子里只剩昨晚便利店的白光，和他那句"对不起"。
她咬了咬嘴唇，在答题区写了半个式子，又全部划掉。
旁边的位子上，陆野的笔就没停过。他做题向来快，四十分钟的小测，他半小时就搁下了笔，低头检查。
改错的时候他的余光往左边扫了一下，看见她草稿纸上那几行被划掉的式子，笔尖在卷面上顿了一瞬，又落下去，继续检查，像什么都没看见。
下课铃响，老周挨排收卷。沈栀把卷子递上去的时候，看到卷面上那道大题大半是空的，手指缩了一下。
卷子是下午发下来的，老周站在讲台上念分数，从高往低。
念到陆野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一下。物理小测满分，有人在后排"嚯"了一声，老周敲了敲讲台："安静。"
念到沈栀的时候，老周顿了一下，看了看她："沈栀，74。第三题空着，怎么想的？"
沈栀站起来接过卷子："没想出来。"
老周看了她两秒，没再说别的，继续往下念。他知道这个学生，平时不该是这个成绩。
沈栀坐下来，翻开卷子。74分，红笔标着"第三题-15"，是那道她空着的大题。
她物理平时没下过85，这次跌了十几分，全都是因为那道题。
后排有人小声说了句"班长这次怎么考这么低"，声音不大，正好飘过来。她没回头，低头翻开卷子，把那个分数看了两秒。
然后把卷子折起来，正要塞进课本的时候余光里一张卷子从旁边推了过来，纸角压在她的课本上。
是陆野的卷子，满分，红色的"100"写在抬头。
可那道大题的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从第一步怎么受力分析，到中间哪一步容易漏掉支点的力矩，再到最后怎么验证结果，写得整整齐齐，一行一行，把他的卷面空白几乎填满了。
最底下还压着一行小字："先找支点，再看力臂。"
那是对她空的那道题写的，他连她卡在哪一步都知道。
沈栀看着那些批注，看了两秒。她不是不想看，是不能看。看了，就等于接了他的好；接了他的好，就等于……她没敢往下想。
她拿起那张卷子，放回他桌上："不用你管。"
陆野的手顿了顿，看着她："……你先看看。"
"我说了，不用。"
她把他的卷子压回他的课本下面的时候，指尖碰到卷子边缘，触到那行小字—"先找支点，再看力臂"。
她的手指缩了一下，像被烫到，很快收回来把自己的卷子塞进课本最底下，然后抬头，看黑板。
黑板上还留着上午的板书，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旁边的位子安静了很久，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推。
她的余光里，瞄到他低头把自己的卷子收好，没有再看她。
沈栀盯着黑板看了很久，久到黑板上的字都模糊了。攥笔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下课铃响，唐糖从前排走过来，想跟她说话，看到她脸色，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
她看了看沈栀，又看了看旁边低头写字的陆野，皱着眉在沈栀桌前站了站，没走。
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一把拽住沈栀的胳膊："栀栀，出来一下。"
"干嘛。"
"出来再说。"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栏杆的影子拉得老长。下课时间，几个学生从旁边经过，脚步声匆匆。
唐糖把她拉到没人的角落，看着她的眼睛："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沈栀别过头。
"没什么你连他的卷子都不接？"唐糖压低声音，"人家把卷子都递到你跟前了，写满批注，你眼皮都不抬就推回去。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样，多伤人？"
"……"
"你到底在犟什么？"唐糖看着她的眼睛。
"我没犟。"沈栀说。
"那他伤我的时候呢？"沈栀的声音忽然拔高，又压下来，像是怕人听见，又像是压不住了。
"他走的时候，一句话没留就转学了，连家都搬了？我发消息，他一条都不回，三十七条。"她顿了一下，声音有点抖，"三十七条消息，一条都没回，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唐糖愣住了。
"对不起栀栀，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他欺负你了？"唐糖回过神来，撸起袖子，"我去找他……"
"他没有。"沈栀飞快地打断她，话出口，自己先愣住了。
他没有欺负她，他连一句重话都没跟她说过。虽然那三十七条消息石沉大海，可她也清楚，他没删她，没拉黑，只是不回，她甚至不知道她更恨的是哪种。
"……我没事。"沈栀低下头，飞快地眨了两下眼，"我就是觉得，凭什么呀。他走了半年，回来几杯豆浆、一句对不起，就想把这事儿翻过去？凭什么呀。"
走廊另一头，预备铃响了。唐糖站在原地，看着她。
"好了糖糖，回去上课了"沈栀先转身，往教室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背对着唐糖，声音闷闷的："你别告诉他。"
"……我不会说的。"唐糖说。
沈栀推开门，进去了。唐糖站在原地，看着门在她身后合上。
窗外的太阳移了移，光斑落在地上。她忽然有点明白，沈栀为什么那么犟。她不是不想和好，是那三十七条消息，她一条都还没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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