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回过头，巷口的暮色把那个人的轮廓压得很淡。他站在五步远的地方，被她这一回头定住了似的，站在原地没动。
她其实没想好要怎么开口，这一路她走得飞快，脑子里翻来覆去也就只有一句话：他跟着我干嘛。
可真回了头，那句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先冒出来的是另一句，酸溜溜的，她自己都没压住：
"怎么，大学霸现在还接私家侦探的活吗？"她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在背一句早就备好的台词。
陆野愣住。
路灯在这时候亮了，光落在他脸上。他像是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半晌，气笑了一声："……一天了，终于舍得跟我说话了。"
他笑起来眼睛是弯的，跟高一那年他跟她借橡皮时的样子一样。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自习课转过来，笑得眼睛弯弯："沈栀，橡皮借我一下。"一块破橡皮，他借了还，还了借，一借借了一个学期。
沈栀别开眼，"谁跟你说话。"她转过身，往巷子里走。
她走得很快，鞋底拍在青石板上，啪，啪，啪。她心里想，他要是再跟，她就……其实她没想好她就怎么样。
她只知道，身后那个人又跟上来了，这次比刚才近了一点，脚步声从五步远，落到了四步。
沈栀咬住嘴唇。高一的时候他们并肩走，中间隔两个拳头；后来他走了，她跟谁走都习惯隔开一臂远。现在他隔四步，不远不近，像在试探她能容忍的距离。
梧桐巷不长，两排老房子，门口种着槐树和桂花树。
九月的桂花还没开，叶子倒长得密，路灯从叶缝里漏下来，碎了一地光斑。她家住在巷子中间，灰墙，木门，门廊下晾着两件校服，还没收。
她走到自家门口，伸手去够书包里的钥匙，够了两下没摸到，才想起钥匙在裤兜里。
她掏钥匙的时候手心里有点潮，钥匙在锁孔边蹭了两下才插进去。可她还没来得及拧，就听见身后脚步声也停了，停在她家门前的台阶下。
沈栀猛地回过头。
"你到底要干嘛？！"声音终于压不住了，又急又哑，尾音几乎破掉。
她瞪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她家就在眼前，他再往前走一步就踩进她家的门槛了。他跟她走了一路，跟到她家门口，这算什么？纠缠？报复？还是来看她笑话？
陆野没说话，他看了她两秒。那两秒里，他的目光往下落，落在她攥着钥匙、指节发白的手上，又抬起来，对上她的眼睛。
然后他忽然绕过她，往她身后走。沈栀愣了愣，下意识回头看他。
他走得不快，三步两步，停在她家隔壁那扇门前。那栋灰墙老房子，门把手上缠着一圈旧红绳。
沈栀在这条巷子住了三年，隔壁一直是空的，房东在门上贴过出租启事，贴了掉，掉了又贴，始终没人来住。
她看着他的背影停在那扇门前，心里还在想，他这是要干嘛，找房东？串门？正寻思着，然后就看见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巴掌大的太阳花挂件，塑料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
沈栀的脑子"嗡"了一声。
那是她高一那年在校门口文具店买的，一块钱一个，她买了两只，一只塞给了他。
他当时嫌弃地皱眉："谁要这个。"可最后还是别别扭扭地挂上了书包，挂了一个月都没摘。
后来她问过他，他说"挂书包上正好，防丢"，语气硬邦邦的，耳朵却红了。现在它挂在钥匙上，在他家门口，被陆野捏在手里，磨得发白。
"咔哒。"锁开了。
陆野推开门，屋里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他回过头，看着她，语气平常得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回家啊，我家也住这。"
沈栀站在原地，没动。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门廊下的校服晃了晃。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门里那线灯光，看着他站在门口回头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陌生，又莫名地熟悉。像高一放学，他总站在教室后门等她，也是这样，一只脚踩着门槛，回头看她。
门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哑："回来了？"
"嗯。"陆野应了一声，顿了一下，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不确定她还在不在一样，然后抬脚进门。
门在她面前合上了。很轻的"咔哒"一声，却像砸在她心口。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家门。
妈妈还没回来，客厅黑着。她摸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冰凉的地砖上。
她的手在抖，她抖着手，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钥匙碰着柜面，叮的一声。
沈栀盯着那串自己家的钥匙看了半天，她买的那只给了他，她自己那只早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半年前，他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句话都没留下。她发出去的消息像掉进深水里，一条回音都没有。
她后来甚至想，他是不是换号了，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她不敢想下去。
她甚至去过他家原来的地址，那栋楼换了租客，窗台上晾着别人的衣服。
半年后，他突然回来了，带着那把挂着太阳花挂件的钥匙，住进了她家隔壁，就隔着一道墙。
隔壁传来碗筷碰在一起的动静，然后是水声，然后是脚步声，走走停停。
那栋空了三年、从没亮过灯的老房子，今晚亮着灯，灯影从院墙那边漫过来，落了一格在她的地板上。
沈栀把脸埋进膝盖里，她听见隔壁的声音停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气的动静，隔着墙，模模糊糊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想气，想哭，还是想现在就冲过去，隔着那扇门问他一件事。
为什么一声不响地走。
为什么半年一条消息都不回。
为什么现在又出现在她面前，住到她隔壁。
可是她问不出口，她怕问了，会先哭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客厅传来开门声，妈妈回来了，换鞋的声音响了两下："栀栀？睡了？"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她怕妈妈听出什么，又补了一句，"我睡了，妈你也早点睡。"
门外安静了一下，然后是拖鞋走远的动静。
她没起来，地砖凉，凉气顺着腿往上爬。
她靠着门板，心里乱糟糟的，忽然想到明天早上。明天，她要从这扇门出去，他也会从那扇门出来。两扇门，隔着一堵墙。
她该怎么办。
当没看见？还是……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回来了。隔着一道墙，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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