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沈栀一路走回家，步子越走越快，快得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路过梧桐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夕阳正从树缝里漏下来，晃了她一下眼睛。
她拐进巷子的时候，脚步才慢慢放下来。身后那个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了。
她站在家门口，攥着书包带子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推门。饭是妈妈留的，搁在桌上，还温着。
她扒了两口，扒着扒着，筷子停了。
她抬头盯着墙上那张课程表发呆，盯了半天，最后把碗放下，回房间，把书包里的课本一本一本掏出来，整整齐齐码在书桌上。
码完，她坐在床边，看着那摞课本。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讲台上已经摞好了一叠作业本。沈栀抱起来，从第一排往后发。
发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她动作停了一下。最上面那本是陆野的。封面上他的名字写得规规矩矩，撇捺都收得很紧，跟高一时候的字一模一样。
她把本子放到他桌上，转身就走，一个字都没说。
早读铃响，她站到讲台前领读。英语课文念到第三遍，她声音很大，大得有点不像她。就好像声音小了，会漏出点什么似的。
唐糖在底下偷看她，欲言又止。
"栀栀。"唐糖追上来两步，压着嗓子，"你理他一下嘛，人家昨天才来。"
"我不认识他。"沈栀头也没回，声音比她自己想的还冷。
"……行吧。"唐糖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沈栀走回座位坐下，翻开课本，手指按在书页上，半天没动。
刚才放作业本的时候，指尖蹭到他桌角一下，那点触感像根细刺，扎在指腹上，撵不掉。
她把书翻得哗啦一响，假装在找笔记。
身后有人开口，声音很轻："沈栀。"
她没应。
又过了两秒，那个声音像被什么噎住了，低低地补了半句："……昨天，谢谢你帮我搬桌子。"
沈栀握笔的手紧了紧。
昨天开学，新桌子的桌腿缺了一角，是他自己从器材室扛的。她压根没帮过他，他找这个借口，笨得不像他。
"不用谢。"她说，"我没帮。"
后面就没声音了。
上午第二节课，物理课代表请了假，老周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沈栀，物理作业你收一下，错题统计也归你，下课交我。"
"好。"
沈栀站起来，从后排开始收。走到陆野桌前，他正把作业本递出来，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大概是没想到她会亲自过来。
她没看他的脸，伸手把本子接过来，夹进胳膊里就走了。
错题统计她一个课间就做完了，字写得又小又密，整整齐齐。老周翻了翻，点了点头："行，办事利索。"
"嗯。"
她坐下来，教室里有人笑着起哄"班长就是班长"。她没笑，但心里有个地方轻轻松了一下。
你看，没有你，我也把日子过得挺好的。
上午最后一节体育课，她在操场边整队。
阳光白晃晃的，她眯着眼点人数，点到一半，听见身后几个男生议论："陆野打球真厉害，三分贼准。"
她没回头，点完名，把名单夹进胳膊里，转身就走。
往回走的时候，她看见操场那边，周牧正搂着陆野的肩膀说着什么，笑得见牙不见眼。
周牧是陆野从小玩到大的兄弟，高二那年陆野走，周牧也蔫了半个月。她快走了两步，从看台侧面绕过去，没让他们看见她。
中午她去了食堂，打饭的时候她没刻意想，等到窗口才反应过来，自己又点了西红柿炒蛋，加一份免费汤。
沈栀端着餐盘找座位，唐糖已经占了桌，朝她招手。 她走过去坐下，背对着那个人群的方向，低头吃饭。
汤是滚的，她端的时候没注意，虎口被烫了一下，红了一小片。她"嘶"了一声，唐糖赶紧抽了张纸巾递过来："你急什么，又没人抢。"
"我饿。"
"……行吧。"唐糖往她身后努了努嘴，压低声音，"他坐你斜后边。"
沈栀筷子没停："关我什么事。"
"他也打的西红柿炒蛋。"唐糖说，"就着汤，一个人。"
沈栀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把那口饭咽下去："……吃饭。"
她吃得很快，快得像在赶时间。起身的时候，她余光里瞥见斜后方那个位置已经空了，他比她走得还早。
下午是英语课和自习。
英语课听写单词，她全对。老师让她帮忙收本子，收到陆野那本的时候，她看见他听写也全对，字还是一样规。
自习课教室里嗡嗡的，她低头做数学卷子，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笔尖悬在草稿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她抿着嘴想，想着想着，耳朵里捕到一个声音，后排有人翻书页，"哗啦"一声。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那是谁。
她给那道题画上辅助线，答完，合上卷子，手心里有点潮。
放学铃响的时候，沈栀几乎是弹起来的。
她把桌上的东西一股脑塞进书包，拉链"唰"地拉上，起身就走。快，比谁都快，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走廊、楼梯、教学楼大门。九月的傍晚，阳光已经软了，梧桐的影子在地砖上拉得很长。
她走出校门，拐上回家的路。走了两步，她又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重，不远，像是踩着某个距离，跟着她的步子，一步，一步。
她没回头，把步子放快了一点，身后的脚步声也快了一点。
她又慢下来，身后的脚步声跟着慢下来。
过马路的时候，她侧过头看车，眼角余光从路边的橱窗玻璃里扫过。玻璃上映着个人影，隔得不远不近，校服，背着书包。她没敢细看，绿灯一亮，抬脚就走。
巷口那户人家养了条大黄狗，见她路过，"汪汪"叫了两声。她被吓了一跳，肩膀一缩。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停了一下，像是也顿住了，然后又跟上来。
沈栀的背僵着，没敢回头，也没敢停，就这么一直走。走过两个路口，穿过一条窄巷，梧桐巷的牌坊在眼前了。
二十分钟，她走了二十分钟，那个脚步声跟了二十分钟。五步远，不远不近，安静得像个影子。
沈栀终于停下脚步。
她站在梧桐巷的入口，没回头。书包带子勒着肩膀，她攥着带子，指节有点发白。
身后那个脚步声，也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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