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知道灯关了后，天花板黑漆漆的，她盯着那团黑看了半天，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那边有动静。
咚！像是有什么东西磕在墙上，闷闷的。然后是拖拽声，应该是有人在挪柜子。
梧桐巷的老房子隔音差，隔着一道墙，那边的动静清清楚楚。沈栀把被子蒙到头上也没用，声音隔着棉被照样钻进来。
她闭着眼，耳朵却竖着。一下，两下。她默默数着，咚一下是箱子，吱呀一声是床腿蹭地板，哗啦是塑料袋。
隔壁那栋空了三年、白天还挂着旧红绳的老房子，今晚像活过来了，一样一样地，被人填满。
她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尾音带着咳嗽。然后是陆野的声音，比白天说话时低，闷闷的："放这儿吧。"
放哪儿？沈栀在心里接了一句。床脚？窗台？还是她这边的墙根底下？
她脸一热，赶紧把脑子里那点乱七八糟的东西摁下去，翻了个身，背对墙。
可那句"我回家啊，我家也住这"又冒出来了，说的理直气壮，云淡风轻，好像半年前一声不响消失的人不是他一样。
沈栀咬着嘴唇，越想越气，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光晃得她眯了一下眼，微信还停在和陆野的对话框上。
她顿住了，对话框最上面一行小字：陆野。下面是聊天记录，最新一条是她发的：
"陆野，你是不是死了。"
发送时间，是六个月前。下面空荡荡的，一片空白，没有回复，连个红色的感叹号都没有。
所以的消息，就像投进了一口枯井一般。
沈栀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她又划亮，再看一遍。
她没往上翻，可那些有回应的日子她记得太清了。她发"放学等我一起走"，他回"好，老地方"；她发"我饿了"，他回"食堂老位置，给你带了酸奶"。
那时候的她多理直气壮啊，想发就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因为他从来都会回。
后来他不回了，后来她也就不再发了。
六个月前她发这条消息的时候，是凌晨一点。
那天她刷到班级群解散的消息，高二下学期陆野转学，老周在群里发了句"希望陆野同学前程似锦"，然后班里就再没人提过他。
她给陆野发消息，发了几十条，从"你怎么没来上学"到"你是不是出事了"到"你回我一下好不好"，最后一条，是她气到极点按出去的。
"你是不是死了。"
可是发完她就后悔了，她想撤回，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她怕撤回了，连这一句都留不住。从那之后，她就再没发过消息。对话框停在那一句上，像一句话说到一半，被人掐断了。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看着那句"你是不是死了"，心里又气又堵。
气他，也气自己。
她气自己当初为什么没直接去他家找他，气自己为什么删不掉这个对话框，气自己刚才在他家门口，看着他掏出钥匙的那一刻，第一反应不是质问他，不是甩他一巴掌，而是……居然松了口气。
她气自己这半年过得"挺好"的，当班长，收作业，评优评先，大家都说沈栀真稳。
可只有她知道，深夜十二点，她总会打开这个对话框，往上翻，翻到有回应的那些日子，像翻一本旧相册。
她截过图，存进微信收藏，存了多少张，她没数过，反正一直存着。
他活着，他没死。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栀整个人都愣住了一下。
她不该松这口气的，她应该恨他。
可又想起今天傍晚他回头看她那一眼，路灯底下，他站在自家门口，说"我回家啊，我家也住这"的时候，语气是平的，眼睛却不是。
那里面有东西，说不清道不明，被她瞪了一路，也没有一丝不耐烦。
就像高一的时候，她再怎么跟他闹脾气，他都笑眯眯的，等她气消了，再凑过来。
沈栀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眼。黑暗里，墙那边的动静还没停。拖东西的声音换了，变成水声，然后是电视声，很小，像怕吵着谁。
过了很久，电视也关了。
她听见隔壁安静下来，翻了个身，面朝墙。眼前却全是今天的画面。
他站在门口，掏钥匙，回头看她。那个画面她看了一晚上，越想越乱。
她忽然想到明天早上，明天，她出门的时候，会不会撞见他？他会说什么？她该说什么？
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安静了很长时间，沈栀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好像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隔着一道墙，像风吹过。
沈栀不知道的是，她睡着后隔壁的人一直坐在窗边，没开灯，就着月光。
屋里还没归置完，纸箱堆在墙角，他爸已经睡下了，客厅里传来均匀的鼾声。
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也停在那个对话框上。
从她的视角看，那边是一长串她发过去的消息，三十七条。最早的一条在半年前，最新的一条，是那句"你是不是死了"。
他翻到最上面，第一条是她发的："陆野，你怎么没来上学。"发送时间是那天的第一节课课间。
他记得那条消息，那天他坐在搬家公司的车上，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回。
车里很安静，只有他爸在副驾驶上咳嗽。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那句"你是不是死了"，又从头看起。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移了半个窗格。
翻到一半，手机碰到口袋里的钥匙，钥匙圈上的太阳花挂件撞在手机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叮"。
他顿了顿，把挂件从钥匙圈上摘下来，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看向隔壁—沈栀房间的窗户方向。灯灭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条缝，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就坐在窗边，看着那扇黑着的窗户，一动不动。
直到巷口传来第一声鸡叫，他才慢慢站起来，躺下。
躺下之前，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边。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了眼睛。
墙那边，她睡着没动静。墙这边，他睡不着。
两扇窗户，一堵墙，隔着一整夜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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