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居终南山的第二年春天，山下的紫竹村来了一对年轻夫妇。丈夫姓周，是永利号钱庄失窃案中被卢凌风还了清白的伙计；妻子姓陈，是清寒书院第一批学生中那个浆洗铺老板娘的女儿。两人成婚时苏清寒送过一份贺礼，如今他们听山下的樵夫说卢大人隐居在紫竹林，便带着自己种的菜和亲手做的布鞋，翻山越岭来探望恩人。
他们问了一个所有访客都想问的问题，村里几个年轻人想读书识字，能不能请卢大人和苏女史教教他们？不求科考当官，只求能看懂地契、会算账目、不被城里来的商人坑骗。
卢凌风和苏清寒对视一眼。第二天，紫竹小院前的空地上多了一块用木板临时搭成的黑板和三张用石头垒成的矮桌。学生只有五个——周家夫妇，隔壁猎户的儿子，还有两个从山脚村子结伴走了一个时辰山路上来的年轻人。苏清寒用木炭在门板上写下第一个字：人。她说这个字最简单，也最难。一撇是站着的自己，一捺是扶着你的别人。没有别人扶，人站不稳；没有自己立，人站不住。
此后的日子里，来听课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从山脚的村子走一个时辰的山路赶来，有人从邻近的镇子骑着毛驴翻山越岭，甚至有从长安专程跑来请教的年轻士子。卢凌风将紫竹院前的空地平整出来搭了一座凉棚作为讲堂，苏清寒将紫竹院的书斋对外开放——凡是来听课的学生都可以借阅书斋中的藏书，只需登记姓名和借阅日期，还书时将读后感夹在书页中即可。
萧逸尘从苏州寄来的信中提到他开办武学书院的近况。一群退隐江湖的老武师在苏州太湖边学种花养鱼，刚开始个个笨手笨脚，种死了他三盆兰花、撑破了两张渔网、把太湖石染成了墨绿色。但现在已经有模有样了，铁掌水上飘的传人能养出满池锦鲤，以前一拳能打死牛的莽汉如今知道兰花喜阴、多浇水会烂根。他说他这辈子教出过天下第一剑客、武林盟主、大理寺卿，但现在最让他有成就感的不是教出多少武林高手，而是让这些老家伙们找到了握刀之外的人生意义。
楚云在回信中的回复简洁依旧：武林盟后继有人，她已从年轻一辈中挑出了几个好苗子，再带几年便可考虑传承之事。她提到了几个名字，都是些近几年在江湖上崭露头角的年轻人——有的以剑法见长，有的以掌法闻名，有的精通暗器与机关术。说她看人比萧逸尘准，因为她在玄阴阁待过，见过最坏的人是什么样子，所以不会被表面的花言巧语迷惑。
裴元昭的身体已大不如前，出行需要软轿代步，但他仍然坚持每月给卢凌风写信。信中提到大理寺新来的几个年轻官员颇有当年卢凌风的风范——敢说真话，不畏权势。尤其是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狄仁杰，年纪轻轻便精通律法、明察秋毫，提审人犯时不怒自威，写判词时字字珠玑。他在这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下一代大理寺的希望，说江山代有才人出，这把老骨头可以安心养老了。
卢凌风放下信，望向窗外。紫竹书院的凉棚下，几个学生正低头习字。他们手中的笔虽粗糙，握笔的姿势虽笨拙，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他忽然明白了当年父亲为什么选择在幽州城墙上坚守到最后一刻——不是因为那座城墙有多坚固，而是因为城墙后面住着的人值得他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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