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贬为庶民后的第一个月,卢凌风带着妻儿离开了长安。
马车出明德门,沿官道向南走了半日,便进入了终南山的余脉。苏清寒在马背上抱着卢昭,流云剑用布裹了放在手边,一路上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越来越青翠的山色。她没有问卢凌风为什么选择终南山——她猜得到。八年前,卢凌风在终南山深处抓捕了贺兰敏之,亲手将他从藏了三年的山谷中带出来。如今,他自己也成了那个从朝堂上被驱逐的人,需要一座山来安放余生。
他们最终在终南山深处的紫竹林安顿下来。那里有一座废弃多年的猎户小院,三间木屋,一汪山泉,院角长着几丛野生的紫竹。卢凌风用了一个月时间亲手修缮木屋——重铺屋顶的茅草,加固被山风侵蚀的墙板,在山泉边用石块垒了一座小小的水池。苏清寒在院前开了一片菜地,种下从长安带来的菜籽;又在屋檐下挂了一串风铃,山风吹过时,叮咚作响。卢昭每天在竹林里追逐野兔和松鼠,傍晚时分会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等父亲从山里打柴回来。一家三口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与长安城里的风云变幻隔了一座山的距离。
但隐居不等于与世隔绝。
萧逸尘和柳如烟从苏州寄来的信每半个月准时抵达,信纸被太湖的水汽浸润得微微发软,字里行间都是苏州的桂花酿和太湖的莼菜羹。萧逸尘在信中说,他在苏州办了一所武学书院,专收退隐江湖的老武师,教他们种花养鱼、写字作画。起初以为这群拿了一辈子刀剑的人静不下来,结果他们学得比谁都认真。楚云每三个月上山一次,带酒,带肉,带些江湖上的消息。她说武林盟近来多了不少新面孔,大多是不满酷吏政治而弃官从武的读书人,她正在摸索怎么让这些“儒侠”与传统武林和谐共处。
裴元昭也来过一次。他步履已显蹒跚,握着拐杖的手青筋凸起,但精神依然矍铄。他在紫竹院里坐了一下午,与卢凌风对弈了三局,赢了两局。他将自己新整理的《洗冤集录续编》手稿留给了卢凌风,说这是他退休后整理的最后一部法医学著作,汇集了大理寺数十年来所有疑难命案的检验心得。他这辈子审了上万桩案子,不敢说每一桩都判得对,但敢说每一桩都问心无愧。这份底气,就是大理寺立世的根本。临走时他握住卢凌风的手,说他不相信卢凌风会永远困在这座山里,有些事需要时间,有些正义需要等待。
卢凌风站在山崖边目送老上司的马车沿山路缓缓远去,直到车影消失在云雾之中。他何尝不知道等待的滋味——父亲在狱中等了八年,只等来一杯毒酒。但裴元昭不同,朝中那些还在咬牙坚持的人也与他父亲当年孤立无援的绝境不同。他能做的,是在这山里养好身体、磨好刀、等一个朝廷重新需要大理寺的机会。
山中岁月缓慢而充实。卢凌风每天清晨在山泉边练刀,玄渊刀虽已失去刀魂,陨铁刀锋依然能在瀑布下劈开水流。他不再追求刀魂觉醒时那种毁天灭地的威力,转而琢磨刀法中最朴素的道理——角度、力道、时机。苏清寒在紫竹林中发现了几种只在终南山深处生长的草药,带着卢昭一株株采回来,在院中专门辟了一小块药圃试种。卢昭已经六岁了,个头比同龄孩子高出一截,最开心的事是傍晚时分坐在父亲膝上,听他讲当年在西域封印幽冥十门的故事。
那些故事里,有祁连山吞云之渊的无尽幻象,有昆仑山口裂风之巅的千刀万剐,有天山焚海的冰火交织,有葱岭摧山压顶时的浑身骨骼都在**。苏清寒则教卢昭识字、背诗、认草药,用树枝在沙盘上教他写字。卢昭在父母的双重教导下茁壮成长,既继承了父亲的坚韧刚毅,也继承了母亲那份内敛的温柔。
有一天傍晚,卢凌风坐在山崖边,望着远处长安城的方向。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被夜色吞没,苏清寒走到他身边坐下,轻轻靠在他肩头。
“你不是说要等一个机会吗?那就等。”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父亲等了八年,只等来一杯毒酒。但他的儿子只用三年就替他翻了案。你等的机会,会比他的更快。我陪你等。”
卢凌风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她掌心里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也有煎药时被药壶烫出的细碎疤痕。山风拂过紫竹林,风铃在暮色中叮咚作响。远处长安城的方向,万家灯火正一盏接一盏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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