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凌风入狱后的第六个月，转机终于出现。
来俊臣的推事院在审理另一桩谋反案时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的手下告发朝中一位老臣曾与已故的秦叔宝有过书信往来，证据与当年诬告卢凌风时如出一辙——一份被断章取义的公文回执。但这一次，被诬告的老臣不是普通的文官，他是长孙无忌的表弟，当朝太尉的至亲。来俊臣平时打压的都是没有背景的普通官员，这一次他踢到了铁板。
长孙无忌亲自入宫面见李治，将案卷摔在龙案上。他已经忍来俊臣很久了，武后重用酷吏清除异己，这些年冤死的大臣数以百计。他可以不说话——他是顾命大臣，不能轻易与武后正面冲突，否则朝局将大乱。但来俊臣居然敢动他的人，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线。是可忍，孰不可忍。
与此同时，裴元昭在朝堂之上公开递交了一份奏折。奏折中逐一列举了来俊臣诬告卢凌风的十八项伪证，每一项都附有大理寺档案库中的原始文书作为对照。时间、地点、人物、签章，无一不符，无可辩驳。他在奏折末尾写了一句话——“卢凌风是大理寺卿，是在老臣手中接过官印的人。老臣以毕生名誉担保，此人绝无反心。”
楚云以武林盟主身份呈交的请愿书同时被送达御前。请愿书上盖着正道武林三十余派的掌门大印，从天山剑派到南海渔帮，从少林方丈到峨眉掌门，每一个印鉴都代表着一个门派的声援。
三股力量同时施压——长孙无忌的朝堂势力、裴元昭的司法权威、楚云的江湖声望——武后不得不做出让步。她将卢凌风从天牢中释放，但没有立即官复原职。诏书上写的是“削去一切官职，贬为庶民”。这是武后的折中之策——既要安抚朝中的反对声音，又不能彻底否定来俊臣的权威。她不杀卢凌风，但也不让他留在朝堂上继续碍事。
卢凌风走出推事院大门的那一天，长安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苏清寒在门外等他。她没有扑上去拥抱他，只是将一件厚实的披风裹在他消瘦的肩上，然后牵起他骨节分明的手，像很多年前在青阳山后山的松林间一样，安静地走在他身旁。流云剑的剑柄上，那串贝壳护身符在雪花中轻轻晃动。走出几步，他就看到了楚云。朱雀剑杵在雪地里，她双手抱胸，靠在街角的石狮子上。她身旁是几十个武林人士，有青阳门的，有天水阁的，有河西七侠的——都是当年在西域并肩作战的老面孔。他们没有喊冤，没有示威，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目送卢凌风从牢狱走向自由。
然后是萧逸尘和柳如烟。他们是从苏州赶回来的。萧逸尘的须发已全白，站在雪地里如同一棵苍松。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上前，将卢凌风紧紧抱住。左臂的旧伤让他抱得不太稳，但他抱了很久。
卢凌风最后抬头望向朱雀大街的尽头。大理寺的灰瓦飞檐在雪幕中若隐若现。他在这座衙门里做了十三年的大理寺卿，如今被削为庶民，但他走出来的那一刻背是直的。
苏清寒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回家吧。”
他们的家还在常乐坊，还是那座小院。院中的老梅树在雪中悄然绽放，清寒书院的琅琅书声穿过雪幕隐隐传来，济世堂的药香与冬日清冷的空气混合在一起。卢昭已经五岁了，站在院门口踮着脚等父亲回家，看到卢凌风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便撒腿跑过去，一头撞进父亲怀里，嘴里喊着“阿耶你回来啦”。
卢凌风弯腰将儿子抱起。他入狱时这孩子还在蹒跚学步，现在已能稳稳当当地跑过整条巷子了。他抱着儿子走进院门，院中的雪还在静静飘落。这一年，卢凌风三十七岁。离他重新出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此刻，他终于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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