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淳二年秋,卢凌风被来俊臣以“勾结江湖势力、图谋不轨”的罪名逮捕下狱。
来俊臣的手法一如既往——匿名告密信,被拷打至屈服的证人,被断章取义的书信。所有证据都是精心编织的罗网,逻辑自洽却不堪一击。但在推事院的私狱里,不需要真正的证据,只需要一份供状。卢凌风被关押在推事院地下最深处的单人牢房,那是来俊臣专门为“重犯”准备的石室,没有窗户,没有床铺,只有一面潮湿的石墙和一堆发霉的稻草。铁链锁住他的手脚,链子的另一端钉在石壁中,长度刚好让他无法站直,也无法完全躺平。
来俊臣亲自审讯过他三次。
第一次审讯,来俊臣微笑着将一份供状放在他面前,说只要在上面签字画押承认与江湖势力勾结,就可以免去皮肉之苦。卢凌风平静地看着他说,来大人知道这份供状上列的同谋有哪些人吗?来俊臣微微一怔。卢凌风继续说出了一串名字——萧逸尘、楚云、尉迟恭、裴元昭、鸠摩罗什、摩尼、楚昭南、郭孝恪——这些人遍布朝野、军中、西域、武林,个个都是手握实权的人。他又问,来大人真敢把他们都抓起来?来俊臣的眉头微微跳动了一下,那天的审讯就此草草收场。
第二次审讯,来俊臣不再绕弯子,直接上了酷刑。他们将卢凌风吊在房梁上用蘸了盐水的皮鞭抽打,每一鞭都皮开肉绽,伤口被盐水灼烧时连意志最坚强的人也难以忍受。卢凌风咬紧牙关,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在每次被问及“同谋是谁”时回答同一句话——“没有同谋。”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诛天的灰色虚空中,那个声音问他“值不值得”。他说值得。那时他还不知道“值得”这个词意味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现在他知道了。
第三次审讯,来俊臣没有用刑。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牢房门口,以一个近乎朋友的身份与卢凌风聊了许久。他说卢大人觉得陛下真的不知道推事院里发生了什么吗,觉得朝中那些大臣真的不知道你是冤枉的吗,觉得江湖上那些受过你恩惠的人真的会来救你吗。他说没有人会来,因为所有人都怕,怕来俊臣,怕推事院,怕成为下一个被关进这间牢房的人。他说他佩服卢凌风是条汉子,但只要在供状上签字,不仅免死,还能官复原职。
卢凌风安静地听完,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来大人,你有没有想过——你抓了这么多人,杀了这么多人,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天下太平,你做了这么多年推事,太平了吗?”
来俊臣沉默了。
“如果是为了报答武后的知遇之恩,你的恩人,能保你多久?你怕不怕有一天,自己也会被人告密、被人用刑、被人关进这间牢房?”
来俊臣依然沉默。然后他站起身,没有说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亲自审讯过卢凌风。
苏清寒得到探监许可时,卢凌风已被关押了三个月。她走进牢房时,看到的是一个瘦得几乎认不出来的人。卢凌风的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身上的囚衣被凝固的血块粘在伤口上,半躺在潮湿的稻草堆中。但他听到她的脚步声时,睁开的眼睛依然是清明的。
她在他身边坐下,将带来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一一排开,用随身携带的小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他被血块粘住的囚衣,为他清洗伤口、敷药、包扎。她的手法一如当年凉州战场上的从容精准,手指碰到那些因处理不及时而开始化脓的鞭痕时,她的眼眶红了,但手没有抖。他说楚云在外面暗中联络忠义之士准备营救,她父亲苏定方当年的学生中有几个如今已在朝中身居要职,也许能说上话。
卢凌风听完,只是摇了摇头。
“让楚云不要轻举妄动。来俊臣正愁没有证据抓她,她若劫狱,等于给来俊臣递刀。苏太傅的学生们,也不要惊动——他们都是好官,不该因为我而毁了自己的前程。我的案子是来俊臣一手操办的,证据全是伪造的。只要朝廷还有一个人敢说实话,大理寺还有一个人敢依法办事,我的案子就有翻过来的那一天。如果没有人敢说实话了,那劫狱也没用——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苏清寒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握住他的手,说我每月初七来看你,风雨无阻。卢凌风说好。
此后每个月,苏清寒都准时出现在牢房门口。她带来的不仅是金疮药和干净衣物,还有外面的消息——萧逸尘从苏州发来了信,说江南武林各派都在联名为卢凌风担保;楚云以武林盟主身份向朝廷递交了正式的请愿书,措辞克制而坚决,没有留给来俊臣任何做文章的把柄;柳如烟在长安联络旧部,已收集到来俊臣伪造证据的多条线索。这些消息她每次只讲一点点,足够支撑他走完接下来一个月的囚禁。他们都知道,这是场持久战。但他也知道,外面有人没有放弃他,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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