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书院办到第三个年头时，山下传来的消息越来越令人不安。
来俊臣的推事院仍在运转，被诬告下狱的官员有增无减。楚云每次上山带来最新消息时脸上都带着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反复听到朋友落难却无能为力的精神疲惫。她说武后利用酷吏清除异己的行动已从朝堂延伸到了地方，各州刺史、县令中凡有反对酷吏者，皆被以各种罪名弹劾。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日渐受宠，出入禁中如同自家后院，气焰嚣张至极。
书院的几个学生因此下狱，罪名是“私藏禁书”——不过是几本清寒书院流传出去的医书和农书，被来俊臣的属下断章取义说是暗讽朝政。苏清寒四处奔走找遍了当年在尚药局共事的旧友才将人保释出来，但书已被全部收缴焚毁。
“朝廷命官可以随意抓捕平民，一个侍御史就能凭一封匿名信将人下狱。父亲若还在世，看到这些——”苏清寒没有说下去。流云剑挂在书斋墙上已许久不曾出鞘，但剑鞘上的灰尘每夜都被她擦得干干净净。
卢凌风站在紫竹崖边，望着远处长安城的方向。夕阳西下，将半边天空染成了血红色。他离那座城池已经很远了，远到隔了整座终南山的重峦叠嶂。但他知道，长安城里的百姓正在受苦——不是受刀兵之灾，而是受恐惧之灾。他从怀中取出当年父亲留下的那枚玉牌残片，在夕阳下泛着幽微的光泽。玉牌已碎，刀魂已散，但有些东西碎不了也散不去。
“会有机会的。”卢凌风将玉牌残片收入怀中，“来俊臣的推事院靠的是恐惧，但恐惧有一个弱点——它不能持久。人们会害怕一年、两年、三年，但当他们发现害怕不能换来安全时，就会有人站出来。”
苏清寒靠在他肩头，两人就这样站在山崖边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山下的紫竹书院里，几个学生正围坐在凉棚下讨论今天新学的课文，声音隐约飘上山崖，是《孟子》中的一段——“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与此同时，长安城内的大理寺中，裴元昭正与几位志同道合的朝臣密会。烛火通明的后堂密室里，在座的除裴元昭外还有尚书省、门下省的几位老臣，以及大理寺那位新上任的年轻少卿狄仁杰。他们讨论的话题只有一个——如何在不引发朝堂地震的前提下，逐步剪除酷吏势力，恢复正常的司法秩序。
来俊臣近来弹劾的目标越来越大胆，甚至开始触及几位开国元勋的旧部。这意味着酷吏集团的胃口已经超出了武后能控制的范围，他们开始主动寻找猎物以维持自身的权势。这对酷吏来说是致命的战略错误——当他们触碰到真正有权势的人时，反弹的力量将超出他们的预料。
裴元昭建议从几个已经被来俊臣诬告但尚未定罪的案件中挑选突破口，先解救无辜者，再逐步揭露伪证链条，最后逼来俊臣下台。他愿意在陛下面前为这些无辜者作保，以他毕生的名誉赌一个公道。
狄仁杰当即表示大理寺档案库中存有数年来所有酷吏诬告案的原始卷宗，他可以调出案卷逐一比对伪证的共同特征，找出其中的规律向陛下证明这些案件全部出自同一套伪造流程。那些共同的特征——匿名告密信的纸张来源、被收买证人的供词模板、伪造公文的印鉴风格——都是无法抵赖的铁证。
夜已深沉，这场持续到三更的密会结束时，裴元昭拄着拐杖起身，走到狄仁杰身旁，将手按在他肩上。他说，这条路走下去，可能会丢官，可能会下狱，甚至可能送命。他问狄仁杰想好了吗。
狄仁杰微微一笑：“裴大人，您在太极殿上拿毕生名誉替卢大人担保时，想过这些吗？”
裴元昭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群人在大理寺的后堂里这样密会——那时的敌人是玄阴阁、是黑煞、是幽冥十门。那时的年轻人如今已两鬓风霜，有的隐居终南，有的远走江湖，有的已经长眠于地下。但他还在，而他的身后又有了新的年轻人接过火把。
走出大理寺后堂时，一阵夜风吹过庭院中那棵老槐树，将满树槐花的香气吹得满院都是。这槐树是他当年接任大理寺卿时亲手种的，如今已有数十载春秋，枝繁叶茂，冠盖如云。狄仁杰已站在槐树下等他，年轻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沉稳而坚定。
“裴大人，夜深了，末将送您回府。”
裴元昭摆了摆手：“不必。你去忙你的。老夫虽然老了，腿脚还能走。”他拄着拐杖，沿大理寺的回廊慢慢往外走。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回廊尽头，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静静闪烁。这一刻，在这座他守了一辈子的城池中，那些灯火还亮着。而那些灯火，才是他们这些人拼尽一生要去守护的——不是因为皇帝是谁、权臣是谁，而是因为这每一盏灯后面都住着普通人。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