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凌风一行回到长安时,春已将尽。朱雀大街两侧的槐花已落了大半,残存的花瓣在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在石板路上,车轮碾过时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
回京的第二天,裴元昭便拄着拐杖来到了大理寺。裴元昭今年六十有八,须发尽白,步履虽不如当年稳健,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他现任太子少保兼尚书左仆射,不再直接管理大理寺的日常事务,但他是卢凌风最信任的朝中前辈,凡是涉及大理寺与其他衙门的协调、或是有可能牵扯到朝堂势力的复杂案件,卢凌风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他。
裴元昭在卢凌风的公案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放在案上,开门见山:“刑部最近办了桩命案,案子本身不复杂——凶手当场抓获,供认不讳,凶器也已找到。三司会审时,刑部和大理寺的意见都一致:按律当斩。但案子在御史台复核时被压了下来。压案的人不是寻常御史,是御史中丞郑俭。”
卢凌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坐直了身体。郑俭是当今皇后的外甥,武氏外戚在朝中最年轻有为的一颗棋子。他今年不过三十二岁,两年前从洛阳令直升御史中丞,升迁速度之快在贞观朝堪称罕见。此人办案素以“严苛”著称,但朝中明眼人都知道,他的“严苛”是有选择性的——对武氏的政敌严,对武氏的盟友苛。他压下的案子,多半不是出于法律考量,而是出于政治权衡。
“凶手叫周铁柱,是个屠户。死者叫贺兰敏之。”裴元昭的语气平静如水,但这个名字让卢凌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贺兰敏之。秦叔宝的妻弟。那个在终南山中藏了三年、最终交出暗账换取妻女性命的隐士。卢凌风记得很清楚——贺兰敏之的案子当年由他亲手办理。贺兰敏之配合朝廷追缴秦叔宝赃款、交出暗账、协助追捕秦叔宝余党,依律从轻发落,免死罪,判流放岭南,遇赦不赦。但刑部考虑到他交出暗账有功且年老体衰,改为软禁于长安家中,终身不得出府。这三年来,贺兰敏之一直安分守己地待在他的旧宅里,每天读书种花,深居简出。他曾在受审时对卢凌风说过一句话: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死在自家的床上,而不是刑场的鬼头刀下。如今他确实死在了自家的床上,但不是老死,是被一个屠户用杀猪刀捅穿了胸口。
周铁柱的供词简单明了:三年前贺兰家买肉赊了账,他上门讨要欠款,与贺兰家的仆人发生口角,争执间失手杀了人。欠条在,凶器在,现场目击者——贺兰家的老仆人也在。刑部和大理寺的复核结果都认为供词属实,这是一桩普通的债务纠纷引发的命案,凶手当场抓获,供认不讳,按律当斩。但郑俭压案的批语只有寥寥数行:“欠条字迹与周铁柱平日笔迹不符,疑有隐情。另,贺兰敏之系秦叔宝案关键证人,其死是否与当年旧案有关,尚需深查。命案暂缓,待御史台复查。”
“郑俭这份批语,乍看合情合理。”裴元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欠条笔迹不符,确实该查。贺兰敏之是秦叔宝案关键证人,其死因是否与旧案有关,也确实该问。但问题是——他压案已经压了将近一个月。大理寺两次行文催问复查进展,御史台的回复都是‘仍在查证中’。郑俭既不批斩,也不翻案,就这么拖着。这不合常理。一桩凶手供认不讳、证据确凿的命案,压一个月不决,要么是郑俭想用这桩案子做点什么文章,要么是这桩案子本身就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卢凌风沉默片刻:“那批语中说的欠条笔迹不符,确有其事?”
“确有其事。”裴元昭从袖中抽出另一张纸,是刑部笔迹鉴定报告的抄本,“刑部笔迹房比对过周铁柱平日在坊间赊账记账的字迹,与现场搜出的那张欠条确实不是同一个人写的。但这只能说明欠条不是周铁柱本人所写——屠户大多不识字,请人代笔再寻常不过。周铁柱供述说是隔壁算命先生替他写的欠条,但那个算命先生三个月前就离开长安了。这桩案子里最让郑俭死抓着不放的就是这一点——代写欠条的人找不到,笔迹无法最终确认,他便有理由一直拖着。”
“查过贺兰敏之这三年的近况吗?”
“查过。三年来他几乎足不出户,每日在院中读书种花。除了府上几个老仆,几乎没有访客。但奇怪的是,他死前三天,有一个陌生人去他府上拜访过,被仆人挡在门外。那人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没留名字便离开了,据仆人回忆是个中年男子,操岭南口音。”裴元昭顿了顿,“我记得终南山抓捕秦叔宝旧部时,为首的那个独眼头目便是岭南口音。那批人大多在当年剿灭时被斩杀或被捕,但你我都清楚,总有漏网之鱼。”
卢凌风缓缓点了点头。如果贺兰敏之的死真的与秦叔宝旧部有关,那就不是一桩普通的债务纠纷命案了。那本暗账虽然已呈交陛下,但账册中记录的那些被秦叔宝挟持的官员,有人也许还心存恐惧,宁可杀人灭口以确保自己的秘密永不被翻出。而御史中丞郑俭压案不决,是真的在深查,还是在替某人拖延时间?
“裴大人,这桩案子你想让我怎么介入?”
“我去跟陛下说。郑俭压案压得太久了,朝中已有议论。如果能将案件复核权移交大理寺,至少在程序上可以打破僵局。但你要有准备——郑俭不会轻易放权。他是御史中丞,正四品,品级与你平级。他要是不肯移交,你只能跟他硬碰硬。”
“那就碰。当年秦叔宝还在的时候我都没怕过,一个御史中丞,不至于比他还难缠。”卢凌风微微一笑。
第五十四章 御史台
卢凌风与郑俭的交锋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当日早朝散后,卢凌风在太极殿外的廊下拦住了郑俭。郑俭正与几名御史边走边谈,见到卢凌风迎面走来便停下脚步,微笑着拱手行礼:“卢大人,久仰。不知卢大人有何见教?”
他的笑容与当年的王世充如出一辙——温和,无害,像一个与世无争的文雅书生。但卢凌风已见过太多这样的笑容,知道越是笑得温和的人,心里盘算的事往往越多。
“郑大人,贺兰敏之命案,大理寺愿接手复核。此案拖延近月,凶犯久押不决,死者迟迟不能入土为安。郑大人若觉得欠条笔迹有疑,大理寺有笔迹鉴定高手可从江南调来,三十日内出具复核结果。若郑大人觉得此案与秦叔宝旧案有关,大理寺档案库中保存着当年秦案的全部卷宗,调阅方便。无论从哪个角度说,大理寺都比御史台更适合承办此案。不知郑大人意下如何?”
郑俭的笑容丝毫未变,但眼神微微闪了一下:“卢大人心系命案,令人敬佩。不过此案已在御史台立案复查,按朝廷规程,同一案件不宜两衙并审。若大理寺觉得御史台办案不力,可以向陛下呈文,由陛下裁定是否移交。但在陛下裁定之前,此案仍归御史台管辖。贺兰敏之已死,不差这几天,卢大人何必急于一时?”
他将“陛下”二字咬得很清楚。武后是他的姑母,陛下是他的姑父。朝中谁都知道,只要案子在御史台手里,郑俭有的是办法让它永远“仍在查证中”。卢凌风没有继续与他争辩。郑俭的推托在他意料之中,此人不会因为几句场面话就放权。他要的不是口头上的高下,他要的是一份能让郑俭无法继续拖延的铁证。
“那就依郑大人所言,按规程办。”
当天下午,卢凌风带着沈万三去了长安城西的丰安坊——周铁柱的肉铺所在。肉铺不大,一间门面,案板上空荡荡的,屠刀和磨刀石整齐地摆在案下。周铁柱被关押后,他的妻儿便回了娘家,铺子已关张近月。邻居们对周铁柱的评价出奇一致:老实话少,从不与人争执,每天起早贪黑杀猪卖肉,赊账从不催债。借给他钱的人不催他从来不提还钱的事,这种人怎么可能因为欠债不还而拔刀杀人?
那个代笔的算命先生姓刘,在丰安坊摆摊多年,三个月前忽然收拾摊子离开了长安。邻居说刘先生走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在街上给人看相,第二天摊子就空了。卢凌风心中将时间线对在一起:刘先生离开长安的时间,恰好是贺兰敏之死前三个月。如果他真的是替周铁柱写欠条的人,为什么在命案发生前就离开了?是巧合,还是提前知道什么?如果能证明这张欠条是伪造的,郑俭压案的理由便不攻自破。
卢凌风回到大理寺后当即将案件复核权移交的请求写成奏折直接呈送尚书省,同时调阅了当年秦叔宝案的暗账副本,逐页翻查。暗账中列着四十七名涉案官员的名单和他们各自的把柄。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那个被浓墨涂改过的名字。上次他查贺兰敏之案时就注意到这个名字的存在,但当时以为只是秦叔宝笔误随手涂改。此刻他盯着那片涂痕看了许久,一个念头忽然涌上来。
如果贺兰敏之被杀不是偶然呢?如果杀他的人不是周铁柱,而是知道暗账内容、想灭口的人呢?那本账册虽然已呈交陛下,但账册中记录的那些官员,有人也许还活在恐惧中——他们不知道陛下是否真的会永远替他们保守秘密,也不知道秦叔宝是否还有副本流落在外。唯一知道暗账全部内容的只有三个人:秦叔宝本人已死,贺兰敏之已死,还有一个人——秦叔宝的旧部中那个下落不明的独眼头目。当年在终南山中,那批秦叔宝旧部试图逼贺兰敏之交出暗账。卢凌风率队击毙了为首的独眼头目,他的手下大多被当场擒获,但仍有一名胁从在被押解回长安途中逃脱,至今下落不明。此人是秦叔宝生前最信任的贴身侍从之一,跟了秦叔宝整整十五年,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郑俭压案不决,真的是在查欠条笔迹吗?还是在等什么?卢凌风当晚将沈万三叫到书房,让他从明日起不必随他上衙,全力去找当年那批秦叔宝余党的审讯案卷。他要知道那个逃脱的侍从姓甚名谁、逃往何处、有没有再露面。江南钱庄案的“完美盗窃”是老手笔,长安屠户杀人案的“完美替罪”也是老手笔。如果这两桩案子背后是同一只手在操盘,从岭南到江南到长安,这只手伸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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