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三用了三天时间，将大理寺档案库中所有与秦叔宝余党相关的案卷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在终南山抓捕行动的结案卷宗中找到了那个逃脱者的名字——秦安，秦叔宝的贴身侍从，跟随秦叔宝十五年，是其最信任的心腹之一。卷宗中附有一张潦草的画像，画中人面白无须，左眼下有一颗黑痣。秦安在秦府的地位不算高，管家秦安与侍从秦安是两个人——管家秦安已在贞观二十三年与秦叔宝一同被捕并处斩，侍从秦安则在终南山行动中趁乱逃脱。他在秦府的职责只是端茶递水、整理书房、替秦叔宝研墨铺纸，属于不起眼的角色，因此案发后追捕力度远不如对秦叔宝直系亲属的搜捕。但正因为不起眼，他反而知道秦叔宝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十五年来他在秦叔宝的书房里听了太多不该听到的话。
沈万三又翻出了秦安在大理寺的初审供词。那是终南山行动中被俘的几名秦叔宝旧部的审讯记录，其中一个叫马五的人供述了一段关于秦安的话：“秦安不是逃走，是提前离开的。头儿带我们进终南山之前，秦安就不见了。头儿派人找过他，没找到。后来才知道他提前出了山。”沈万三将这段话抄在纸上拿给卢凌风看。
“秦安提前离开了终南山。”卢凌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缓缓说道，“他是在贺兰敏之被抓之前走的。也就是说，他可能早就知道贺兰敏之会交出暗账，也知道终南山的据点会暴露。有人提前给他通风报信，而通风报信的人，很可能就是现在想杀贺兰敏之的人。”
沈万三又递上另一份卷宗，是礼部一年前的官员考核记录。其中一页记载着御史中丞郑俭的属官名单，名单中列着御史台六名吏员的姓名、籍贯和任职时间。其中一人的籍贯是岭南端州，入职时间是贞观二十七年三月——恰好是终南山行动之后四个月，秦叔宝余党案审结的半年之内。岭南端州，周兴案中多名涉案官员的籍贯也是岭南。终南山那个独眼头目操岭南口音，永利号案中假扮债主的林某也是岭南口音。大理寺昨天刚收到的苏州府后续公文提到，在苏州被捕的铜丝锯使用人陆九招认，他的雇主正是通过一个岭南商人转交的五十两定金。都是岭南。蛛丝马迹分散各地，却指向同一个方向。卢凌风让沈万三明天一早带着这张画像去贺兰家，让幸存的老仆辨认此人是否就是三个月前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的陌生人。
次日清晨，沈万三带回了好消息与坏消息。好消息是老仆一眼认出秦安的画像——三个月前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的陌生人就是他，虽然他比画像上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但左眼下那颗黑痣没变。坏消息是秦安没有进门，只在门外说了一句话：“告诉贺兰先生，旧人秦安求见。”贺兰敏之听完老仆的传话后沉默了片刻，让老仆回了一句话：“不见。让他走。”秦安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然后离开。此后直到贺兰敏之死，再也没有陌生人来访。而仅仅三天后，贺兰敏之便死在了屠户周铁柱的杀猪刀下。
“秦安来见贺兰敏之，必定与暗账有关。贺兰敏之不见他，他离开后不到三天便发生了命案。这不是巧合。”卢凌风站起身走到案前，摊开一张长安城坊图，在丰安坊肉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贺兰家所在的安义坊画了一个圈。两个圈相距不过三里。“秦安从贺兰家离开后，三天内要找到一个愿意替他杀人且能被收买的屠户、伪造一张欠条、编好一套供词。他一个人办不成这些事，在长安必定有同伙。”
沈万三接口道：“同伙就在御史台。郑俭压案，不是想翻案，是想拖时间。拖到秦安逃得足够远，或者拖到他的属官把证据清理干净。”
卢凌风点了点头。现在他还不知道秦安的同伙在御史台中是谁，但他已经确定了两件事：第一，贺兰敏之是被灭口的；第二，有人不想让他继续查下去。而那个人就在御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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