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三沿运河南下追踪岭南口音陌生人的第三天，卢凌风在苏州府衙的物证库房里找到了突破口。
他已经盯着那把被切开的铁锁看了整整两天。铁锁是永利号钱庄库房的标准配置——苏州本地锁匠铺打造的三簧铜芯锁，锁体精铁锻打，锁芯黄铜浇铸，工艺虽不及将作监的官制锁，但在民间已属上乘。切口光滑如镜，断面呈完美的弧形，边缘残留着极细微的铜色碎屑。寻常盗贼撬锁无非是砸、锯、撬、钻，每一种手法留下的痕迹都截然不同——砸锁断面粗糙且伴有锁体变形，锯锁切口平整但有来回拉锯的摩擦纹，撬锁会在锁孔周围留下杠杆支点的压痕，钻锁则会在锁芯处留下圆形钻孔。眼前这个切口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是铜丝锯。”苏州最好的老锁匠姓周，今年快七十了，打了半个世纪的锁，全苏州的锁没有他认不出的。他被卢凌风请到府衙时还以为是自己的锁出了什么差错，有些惴惴不安，但当他拿起那把锁、凑到窗边借着天光仔细端详了片刻之后，脸上的忐忑便化为了斩钉截铁的笃定，“切口光滑，断面呈弧形，边缘有铜屑残留，是铜丝锯留下的痕迹。用极细的铜丝绞成锯条，配合金刚砂反复拉磨，能在铁器上切出这种切口的，整个江南不超过五个人。因为这种手艺不是用来偷东西的——是玉雕匠人和首饰匠人用来切割硬玉和宝石的，切口越光滑，宝石的损耗越少。寻常盗贼根本不会这门手艺。”
“用铜丝锯切一把锁需要多长时间？”卢凌风问道。
“看手艺。老手半炷香就能切开一把三簧锁，切口比锁匠自己用钥匙开的还平滑。不过大人，这把锁有个地方不对劲。”周师傅将锁翻过来，指着锁芯内侧一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细微痕迹，“铜丝锯切的是锁体，不是锁芯。但你看这里——锁芯的第二弹簧上有轻微的撬痕，不是铜丝锯留下的，是撬锁工具留下的。铜丝锯要切整个锁体至少需要半炷香的时间，但如果有人先用撬锁工具把锁撬开，再从内部用铜丝锯在锁体上切一道口子制造假现场，那就只需要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卢凌风心中豁然开朗。作案顺序被周师傅这一句话颠倒了——不是用铜丝锯切开铁锁进入库房，而是先进入库房、盗走银两，再从内部用铜丝锯在铁锁上切出一道口子，制造出“铁锁被利器切开”的假象。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拥有库房钥匙的人。
当夜，卢凌风在苏州府衙牢房中提审了永利号钱庄掌柜。此人姓吴，四十来岁，瘦小精悍，被关了三天后满脸胡茬，眼窝深陷，但眼神依然闪烁不定。卢凌风没有绕弯子，将铁锁和周师傅的证词放在他面前，说清楚了两点：第一，铁锁是从内部被切开的，不是从外面；第二，能切开这种铁锁的铜丝锯手艺，江南不超过五个人，顺藤摸瓜查到买凶者不难。你现在交代，算主动供述；等我查到那个手艺人再交代，性质就不同了。
吴掌柜的心理防线在半个时辰后彻底崩溃。他跪在地上，涕泪横流，供出了一个连卢凌风都没有想到的名字——永利号东家，扬州盐商总会副会长，朱茂才。
朱茂才并非如他对外宣称的那样家财万贯。他去年在岭南投资了一大批私盐，本打算绕开朝廷的盐税关卡大赚一笔，结果遇上朝廷严查私盐，整批货被查扣，血本无归。他不敢声张，只能暗中挪用永利号库银填补窟窿，半年来陆陆续续挪走了将近两万两。为了掩盖这个亏空，他给了吴掌柜一笔封口费，条件是配合他制造一起“完美盗窃”——让吴掌柜伪造一个欠下赌债的故事，雇一个岭南口音的人假扮债主频繁出入赌坊引人注目，再由他雇人用铜丝锯切开铁锁制造被盗假象。三千两银子的“失窃”正好可以掩盖账面上两万两的亏空。
沈万三从余姚回来后带回了那个岭南人的下落。此人姓林，是朱茂才在岭南私盐生意中的旧相识，拿了朱茂才二百两银子的酬劳，在苏州待了半个月演完了“债主”的角色便回了岭南。沈万三在明州码头截住了正准备登船的林某，从他身上搜出了朱茂才亲笔写的雇凶信。人赃俱获。
苏州刺史当即签发逮捕令。朱茂才在扬州盐商总会的宴席上被大理寺捕快当场带走，满座盐商面面相觑，无人敢拦。铜丝锯的来源也很快查明——苏州玉雕名匠陆子冈的徒弟承认收了朱茂才五十两银子出借铜丝锯，但他本人并不知道朱茂才要用这工具做什么。卢凌风念其不知情且主动配合调查，未予追究。
永利号钱庄案告破。萧逸尘将苏州城各码头的眼线召集起来吃了顿饭，感谢他们提供的江湖线索，顺便宣布了一条消息——苏州现有的两千多家商铺，每年因盗窃和欺诈造成的损失数万两，若能仿效长安的治安联防制度在各商区建立铺户联保，每家铺子按月缴纳少量治安费，雇专人巡逻夜间商区，可大幅减少此类案件。苏州刺史觉得这主意不错，当场拍板先在阊门外的商业区试行。萧逸尘捋着胡须说这把年纪还能为苏州做点事，比天天在太湖边画石头有意思多了。
卢凌风在苏州前后待了半个月。案子办完了，师徒俩也难得有了些闲暇时光。萧逸尘每天清晨带他去太湖边练剑，两人沿着湖岸的青石板路走到一处僻静的湖湾，那里有几块平坦的太湖石，是萧逸尘平日独自练功的地方。柳如烟说萧逸尘这些年来苏州隐居的各路退隐高手收了好几个关门弟子，不用他亲自手把手地教，大师兄在苏州的江湖地位比他自己想象的要高得多。言语间满是骄傲。
离开苏州前夜，卢凌风和苏清寒在萧逸尘的小院里吃最后一顿晚饭。柳如烟亲自下厨做了莼菜羹、松鼠鳜鱼和太湖三白，说这是苏州待客的最高规格。院中的湘妃竹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萧逸尘送他们到石桥边时，卢凌风扶住师父的手臂说，过两个月是卢昭满三岁的生辰，想请师父和师娘回长安一趟。萧逸尘拍了拍他的手背说一定去。月色下的江南水乡安静而温柔，小桥流水人家，桃红柳绿如画。卢凌风忽然理解了师父为什么选择在这里安度晚年——这里没有长安的刀光剑影，没有西域的风沙戈壁，只有晨雾中的橹声和黄昏时的炊烟。而这安宁，正是他们用大半辈子的厮杀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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