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定方去世后，苏清寒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照常去济世堂坐诊，照常给病人开方抓药，照常教新来的学徒辨认草药。但卢凌风注意到，她独自待着的时候，目光常常会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不是在看任何具体的东西，只是望着虚空，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每晚都在饭桌上给他讲济世堂今天来了什么有趣的病人，也不再枕着他的手臂说些琐碎的家常话。她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深水，水面无波，看不到底。
他没有追问。他知道哀伤有它自己的节奏，谁也催不得。
冬至那天，长安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悠悠飘落，落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便化了，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湿痕。卢凌风从大理寺回家时天已全黑，他推开院门，发现屋里没有点灯。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进内室，发现苏清寒独自坐在窗前。窗户敞开着，冷风裹着细雪灌进屋里，她的发间和肩上已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屑。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院落，怀里抱着父亲留给她的那方端砚。
卢凌风走到她身边，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然后在她身旁坐下。他没有关窗，也没有问她冷不冷。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陪她一起看雪。过了很久，久到院子里那棵老梅树的枝头已积了薄薄一层白，苏清寒忽然开口了。
“父亲走的那天晚上，我和他说了很多话。他握着我的手，就像小时候那样。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后来他松开了手，我以为他睡着了，就去给他盖被子。盖完之后我才发现他已经走了。他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很安详。但我总觉得他那笑里有遗憾——他说他一直等着抱外孙。”
卢凌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苏清寒将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雪花从敞开的窗口飘进来，落在两人的发间，融成细小的水珠。
“我是不是让你担心了很久。”她说。
“不久。”卢凌风说，“我有一辈子的时间等你。”
苏清寒没有再说话，但她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那只手还是那么凉，但握得比刚才紧了几分。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将整座长安城笼罩在一片静谧的白茫茫之中。
除夕夜，苏清寒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年夜饭——清蒸鲈鱼、桂花莲藕、莼菜羹、蟹粉狮子头。她忙了一整个下午，厨艺虽然生疏，但每道菜都做得很认真。卢凌风负责贴春联、挂灯笼。他不会写毛笔字，春联是请裴元昭写的，上联是“海晏河清辞旧岁”，下联是“国泰民安迎新春”。
这一年除夕，苏清寒破天荒地主动提起了将来的事。
她说她想在济世堂旁边再开一家书院，不是教四书五经的那种书院，是专门教女孩子读书识字的地方。不收学费，还管一顿午饭。生源就从济世堂那些穷苦女病人中找——她们来看病时她就留意过，很多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药方上的字一个都不认得，抓药时还要问别人哪一包是先煎哪一包是后下。识字才能自立，哪怕是认识几个字，也能让她们在和别人打交道时少几分胆怯。
卢凌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说：“开书院好。需要多少钱，我去筹。大理寺的俸禄虽然不高，但咱们府里没什么别的开销。济世堂的盈余也可以拨一部分出来。要是不够，我找师父——他那坛桂花酿下面还压着师娘攒了几十年的嫁妆本。”
苏清寒被他逗笑了，那是父亲去世以后卢凌风第一次看到她发自内心地笑。她摇了摇头说不用师父的嫁妆本，济世堂的盈余足够。她只需要大理寺帮她办一个手续——书院要挂靠在朝廷名下，才能免掉各种杂税。
“这个简单，我来办。”卢凌风握住她的手，“书院叫什么名字？”
苏清寒想了想：“就叫‘清寒书院’。不用那些雅致的典故，就用我的名字。我自己就是从学文识字开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青阳山那八年如果不是师父让我在藏书阁随便看书，我也不会有今天。我的名字就够了。”
卢凌风点头说好。
窗外的长安城万家灯火，除夕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将夜空映得时明时暗。新的一年即将开始，而他们的新生活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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