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寒书院在贞观二十八年春天正式挂牌。
书院选址在常乐坊济世堂隔壁一座闲置已久的旧宅,三进院落,前院有棵老槐树,树荫能遮住大半个院子;中院最宽敞,改成了讲堂,能容下四十张矮桌;后院有几间厢房,用作藏书室和先生的休息室。宅子原是秦叔宝的别业,秦叔宝伏法后充公闲置,苏清寒以护国女史的身份上书请求将此宅拨给书院使用,太宗皇帝御笔一挥便批了。
书院不收束脩,不收书费,还管一顿午饭。唯一的条件是——入学者必须是女子,无论年龄,无论出身,只要能坚持每日到堂听讲,便可入学。消息传出后,长安城的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苏女史办的好事,积德行善;也有人说女子读书无用,不过是附庸风雅。苏清寒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专心致志地布置书院。她将济世堂的盈余拨出一半作为书院的开办费,另一半留作药堂的药材储备。书院里每张矮桌都是她亲自去木器铺子挑选的——料子不用金丝楠、紫檀,结实就好;桌腿高了矮了都不合适,她找了好几个铺子才挑到一批高度适中的旧货。笔墨纸砚也是她自己跑西市文房铺选的,老板认出她是护国女史兼济世堂堂主,硬要按进价卖,她没答应,按市价付了款,只让老板在砚台背面统一刻了四个字——“清寒书院”。
第一批入学的学生只有十一个。她们中有济世堂的穷苦女病人,有街头卖花的小女孩,有寡妇带着女儿一起来,还有两个是青阳门女弟子的俗家亲戚。年龄最大的三十九岁,是常乐坊浆洗铺的老板娘,她说自己一辈子没认过字,账本全是靠画圈记账,连丈夫留下的借据都看不懂,被人赖了不知多少回账。最小的只有八岁,是街头卖馄饨的小摊贩的女儿,她爹听人说书院管一顿午饭,便把孩子送来了。
苏清寒亲自给她们上了第一课。她没有教四书五经,而是教她们写自己的名字。她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姓”字,告诉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姓和名,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才能告诉别人你是谁。她让每个学生轮流说出自己的名字,然后将名字一笔一画写在她们每个人的习字本首页,手把手教她们握笔、蘸墨、落笔。三十九岁的浆洗铺老板娘握笔的手一直在抖,因为她这辈子头一次握住一支毛笔。
书院开学一个月后,学生从十一个增加到了三十七个。两个月后,常乐坊的街坊们自发把旧宅隔壁的空地平整出来,搭了一座凉棚作为书院的第二讲堂。三个月后,济世堂的几位女大夫主动提出每旬轮流去书院教一堂医理课,教学生们认识常见草药、应对时疫的基本法子。
苏清寒站在书院的槐树下,看着满院子或低头习字或朗朗诵读的女子们,忽然想起了多年前在青阳山藏书阁里的自己。那时她也是个刚刚识字的女孩,师父给了她一本《诗经》,她便坐在松林间的石头上,对着山风大声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那些字句让她认识了一个比青阳山更大的世界。如今她把这个更大的世界,递给了面前这些女子。
“她们中也许不会出什么才女、诗人、女官。”她对晚上来接她回家的卢凌风说,“但至少以后抓药时认得方子上的字,签契约时看得懂条款,孩子问‘娘这个字念什么’的时候不用窘迫地岔开话头。这就够了。”
卢凌风帮她把书院的门板一一上好,回头看着槐树下的匾额——“清寒书院”四个字是她父亲苏定方的笔迹,老人在病榻上题写的最后一幅字。他说这四个字写得不好,手抖了,横平竖直都不稳。苏清寒摇头说够了。
“我父亲的最后一幅字挂在这里,每天看着这么多女子识字读书,他在天之灵一定很欣慰。他说过——教书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事。”苏清寒将门锁好,与卢凌风并肩走回不远处的家。月光洒在常乐坊的石板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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