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秋天,苏清寒的父亲苏定方病了。
不是急症,是年老体衰的自然规律。苏太傅今年七十有六,一生操劳,早年随太宗皇帝南征北战,中年入朝为太子太师,晚年又为女儿和女婿的安危日夜悬心。他的身体就像一本被翻阅了太多遍的旧书,纸页虽在,但装订的线已一根根断开。入秋后他染了一场风寒,本以为不过寻常小恙,吃了几剂药发了汗便好,谁知风寒虽退,人却一天比一天没精神,到后来连起床都需要人搀扶了。
苏清寒向太医院告了假,日夜守在父亲床前。她在凉州战场上救治过数百名伤兵,在西域戈壁中为中毒的将士解过吐蕃毒箭,在长安济世堂里治好了无数疑难杂症。但面对父亲的衰老,她头一次感到自己的医术是如此无力。她能配出最对症的药方,能施以最精准的针灸,却无法逆转时间。
卢凌风每天忙完大理寺的公务便直接赶到太傅府。有时他带一碗苏清寒爱吃的桂花酒酿圆子,有时带几本太傅喜欢听人诵读的旧书。苏太傅精神好时会让他读一段《史记》或《汉书》,听到熟悉处还会用手指轻轻叩着床沿打拍子,像年轻时在太子书房给承乾讲学时那样。精神不好时便只是握着他的手,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和苏清寒。
有一天傍晚,苏太傅的精神忽然好了起来。他让苏清寒扶他坐起,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那棵他亲手种下的银杏树。银杏叶正黄,夕阳照在满树金叶上,将整间书房都映成了温暖的琥珀色。
“清寒,为父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当了太子太师,不是教出了多少学生,也不是在朝堂上说过了多少话。”苏定方缓缓说道,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清晰,“是为父把你送去了青阳山。你在那里遇到了你师父,遇到了凌风,学会了流云剑法,学会了医道。为父这辈子做了许多事,唯有这一件,从不后悔。”
苏清寒跪在父亲榻前,将脸埋在他枯瘦的手掌中,肩膀轻轻颤抖。太傅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又看向卢凌风。
“凌风,你父亲临终前将玄渊刀托付给你。如今刀魂虽散,但你做到了他没有做到的事。他在天之灵,当以你为傲。老夫没有别的可嘱咐你——清寒从小好强,凡事都往自己肩上扛。你多担待她。你们成婚已有三年,老夫一直等着抱外孙,如今怕是等不到了。但没关系——你父亲的冤案平反了,你守住了长安城,清寒的医馆救了无数人。老夫这辈子,值了。”
当晚,苏定方在睡梦中安然离世。面容平静,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太宗皇帝亲赐谥号“文正”,追赠太子太保。出殡那日,太子李承乾亲自扶棺,满朝文武缟素相送。苏清寒身着孝服,扶着父亲的灵柩从太傅府一直走到城外的苏家祖坟。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眶通红,嘴唇咬得发白。卢凌风始终走在她身侧,替她挡着沿途看热闹的人群,替她接过那些她已无力应答的吊唁与问候。
葬礼结束后,苏清寒在父亲的书房里独自坐了一整夜。书房里一切如旧——案上还摊着父亲临终前读了一半的《后汉书》,砚台里的墨早已干了,搁在笔山上的紫毫笔尖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墨痕。父亲常坐的藤椅扶手上被磨出了光滑的凹痕,窗台上那盆他每天亲手浇水的兰花还在。她将父亲的笔洗、镇纸和那方用了大半辈子的端砚收进木匣,在木匣内侧贴了一张小小的字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父亲”。
卢凌风没有打扰她。他在书房外的廊下坐了一整夜,玄渊刀横放膝上,静静地陪着她。他知道这种失去至亲的痛不能用任何言语来安慰,但他可以让她知道——这间书房外面有一个人,只要她需要,随时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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