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屿吐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一口气多了二十四年的记忆。
他抱着垃圾桶吐得眼泪鼻涕一起下来，嘴里还在断断续续说话。
“启明小学……东楼梯不能走……三楼窗户卡住了……陈老师左手有烫伤……”
陈念蹲在旁边，脸越来越白。
这些事她没跟白屿说过。
有些连陈既白自己都不记得。
“停庭。”周行止说。
系统没有反应。
“我说停庭。”
电子屏跳出一句：
【身份确认不得中止。】
周行止抄起法台上的键盘，直接拔了电源。
屏幕仍然亮着。
“我就知道。”他骂了一句。
陈既白没看屏幕。
他在检查自己。
左肩旧伤还在。
右侧磨牙也还是做过根管。
可一些东西正在消失。
他记不起小学班主任的脸。
记不起第一次学自行车摔在哪条巷子。
甚至记不起自己小时候最讨厌吃什么。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吗？”沈观澜突然问。
陈既白看她。
“地铁物资库。”
“几点？”
“四点十二。”
“我穿什么？”
“灰色冲锋衣。”
“那是第一次正式说话。”她盯着他，“更早一次呢？”
陈既白沉默。
脑子里空了一块。
沈观澜没再问。
她低头在自己的纸上写了四个字：
不要证明。
可人一旦开始失去，就本能地想抓住。
陈念拿出手机，里面有三年前的照片。
陈既白在她家厨房修水龙头。
他不记得去过。
周行止调出事故复盘录像。
里面有陈既白连续发言四十七分钟。
陈既白知道那些观点是自己的，可某几个词已经陌生。
每一份证据被人拿出来，屏幕都会自动判断归属。
有些落给陈既白。
有些落给白屿。
像一场拆家。
更像分尸。
“别再拿了。”陈既白说。
陈念手一抖。
“可不拿，你会忘完。”
“拿了，他就会多出来。”
白屿趴在桌上，抬起红肿的眼睛。
“我可以不要。”
“你控制不了。”
“那怎么办？”
陈既白看向屏幕。
庭审系统正在自动调取下一份证据。
【证据：被告十七岁时骨折病历。】
白屿的右腕突然咔了一声。
男孩惨叫。
手腕没有外伤，却迅速肿起来。
与此同时，陈既白低头。
自己右腕那道多年的旧伤痕正在变淡。
“别碰他！”秦照秋冲过去。
她给白屿做固定，脸色难看得吓人。
“这不是记忆。”
“身体也在转移。”
陈既白忽然站起来。
“把证据目录给我。”
“系统里有两千多条。”书记员说。
“删掉所有疾病、伤情、DNA、指纹、牙科和影像资料。”
“删不了。”
“那就申请排除。”
周行止明白过来，直接对系统说：
“涉及人身不可复制特征的证据，未经当事人同意，不得作为身份竞争依据。”
屏幕闪了两下。
【驳回。】
理由：
【自然人身份必须具有唯一身体对应。】
陈既白盯着“唯一”两个字。
又是唯一。
“它特别喜欢这个词。”沈观澜说。
“因为唯一最省事。”
陈既白抬头：“白屿。”
“嗯？”
“你疼不疼？”
“疼。”
“想要这只手吗？”
白屿摇头。
“说出来。”
“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不是我的。”
屏幕没动。
陈既白又问：“你要我的童年吗？”
“不要。”
“母亲呢？”
白屿嘴唇发白。
陈念的眼泪已经下来了。
男孩看了她很久。
最后还是摇头。
“我想有妈妈。”
“但我不想抢他的。”
这次，屏幕上的天平第一次卡住。
白屿那边刚长出来的一条“家庭关系”证据，边缘开始出现灰色。
陈既白立刻抓住机会。
“申请记录原告陈述。”
周行止跟上：“记录。”
“原告明确拒绝接受不属于本人的人生事实。”
电子屏沉默足足十秒。
随后跳出一行小字：
【当事人意思表示与客观身份冲突。】
陈既白笑了。
“有意思。”
“怎么？”沈观澜问。
“它承认了人的意思。”
“之前所有遗果都只管结果，不管你愿不愿意。”
“现在这场案子要确认‘人’，它没法完全绕开本人。”
他转向白屿。
“听好。”
“从现在开始，别说你是谁。”
“只说你要什么，不要什么。”
白屿怔了怔。
“这能赢？”
“我不知道。”
“又不知道？”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陈既白蹲到他面前。
“人又不是考试题。”
“哪来那么多标准答案。”
白屿鼻子一酸，用袖子抹掉眼泪。
第一份身体证据开始回退。
他的手腕肿胀慢慢消了。
陈既白旧伤也没有重新回来。
那道伤像被两个人同时拒绝后，悬在了法庭上。
电子屏右侧多出第三个区域。
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问号。
身份权重：
白屿 34%。
陈既白 52%。
未归属 14%。
沈观澜眼睛一亮。
“第三个选项。”
祁叙却一下站直。
“不对。”
“什么不对？”
他盯着那个14%。
“归因位不允许空着。”
话音刚落。
审判庭最后一排，突然有人咳了一声。
众人回头。
原本空着的旁听席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七岁男孩。
烧伤。
没头发。
手腕缠着发黄的绷带。
他穿着二十四年前启明小学的校服。
陈念看见那张脸，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既白……”
陈既白没动。
因为那张脸。
是他小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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