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的孩子坐在最后一排。
没人看见他怎么进来的。
法院门禁没有记录。
监控里，那张椅子上一秒还是空的，下一秒就多了个人。
他不说话。
只盯着陈既白。
白屿下意识往陈既白身边靠。
“他是谁？”
“不知道。”
“你小时候？”
“照片上像。”
“你自己都不确定？”
“我七岁以后才开始有稳定照片。”
小孩听见这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孩子该有的笑。
太安静。
陈念往前走了一步。
“你还记得我吗？”
小孩看她。
“你说，天快亮的时候，黑的东西都会过去。”
陈念捂住嘴。
这是“既白”这个名字的来历。
二十四年前，病房停电。
陈念守着那个没有名字的孩子到凌晨。窗外发白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天既白了。”
孩子问，什么意思。
她说，就是最黑的时候过去了。
第二天，他说自己叫既白。
“不是我给你名字。”陈念哭着说，“是你自己选的。”
陈既白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人生是别人补出来的。
母亲是补的。
名字是补的。
童年是补的。
可原来至少有一样东西，是那个孩子自己要的。
“姓呢？”沈观澜问。
陈念抹掉眼泪。
“医院登记要填姓，我姓陈。”
“所以叫陈既白。”
“嗯。”
七岁男孩突然开口。
“那现在谁用？”
所有人安静下来。
他指了指陈既白。
“你用了二十四年。”
又指白屿。
“他刚拿走一点。”
最后，他指向自己。
“那我呢？”
陈既白看着他。
“你想用吗？”
男孩摇头。
“我不想长大。”
白屿愣了。
“为什么？”
男孩看向窗外。
“长大以后，他们会说是我放的火。”
陈念脸色骤变。
陈既白的脑中猛地闪过火光。
不是完整记忆。
一扇被烟熏黑的门。
门外很多人喊。
“谁锁的？”
“那个孩子！”
“就是那个没学籍的！”
七岁的他缩在床角。
有人把一张纸递过来。
上面已经写好了“纵火”。
只差名字。
“这是没被你带走的那部分。”祁叙说。
陈既白转头。
“什么意思？”
祁叙看着七岁男孩。
“当年陈念给你名字以后，A-18没有彻底消失。”
“她带走的是能成为‘人’的部分。”
“留下的是愿意替所有人认下责任的那部分。”
“所以你会不断被归因。”
“它一直跟着你。”
沈观澜冷冷问：“你又是猜的？”
“这次不是。”
祁叙从包里拿出一张二十四年前的心理评估记录。
病人编号A-18。
记录中一句话被红笔圈起：
【患者主动要求承担全部责任，以换取其他责任人停止争执。】
陈既白看完，抬头。
“原件？”
“原件。”
“谁写的？”
祁叙没回答。
陈既白翻到最后。
签名：祁叙。
二十四年前的祁叙。
那时他十三岁。
周行止皱眉：“十三岁写心理评估？”
“所以它不是当年写的。”陈既白说。
祁叙眼神一变。
陈既白把纸举到灯下。
“纸张泛黄是真的。”
“墨水老化也是真的。”
“但你签名时喜欢把‘叙’最后一笔往回勾。”
“这是你四年前手伤以后才有的习惯。”
“十三岁的你不会这么写。”
沈观澜直接笑了。
“拿未来补出来的假古董骗我们？”
祁叙没辩。
周行止上前一步。
“你到底想干什么？”
“让这场庭审尽快结束。”
“所以你宁愿给它一个第三人？”
祁叙看着七岁男孩。
“如果他本来就是该被留下的人呢？”
陈既白盯了他两秒。
突然懂了。
“你怕那个问号。”
祁叙没有说话。
“白屿和我至少都能交流，都能拒绝。”
“问号不行。”
“你不知道空出来的身份权重会长成什么。”
“所以你急着给它一个解释。”
祁叙的沉默等于承认。
这是他最稳定的本能。
不知道，就先做成一个可控答案。
陈既白转向七岁男孩。
“你不想长大。”
“嗯。”
“也不想背火灾。”
“嗯。”
“那你想干什么？”
孩子想了很久。
“我想回去睡觉。”
“哪儿？”
“病房。”
“然后呢？”
“等她来。”
他看陈念。
“她答应第二天给我买豆浆。”
陈念一下哭出声。
那杯豆浆，她买了。
可回到病房时，床已经空了。
她找了二十四年。
陈既白没有劝。
他只是走到那孩子面前，伸出手。
“去吧。”
“你不怕我把你的人生带走？”
“我也不确定那是不是我的。”
孩子看着他的手。
最后没牵。
他从旁听席跳下来，走到陈念面前。
“豆浆呢？”
陈念哭着笑：“凉了。”
“还能喝吗？”
“我再给你买。”
男孩点头。
身体开始变淡。
电子屏上的未归属权重，从14%掉到9%、5%、1%。
最后归零。
所有人都以为这部分要回到陈既白或白屿。
没有。
那1%消失了。
天平第一次没有凑够100%。
系统警告：
【身份总量不足。】
陈既白盯着这句话。
突然问：“谁规定人必须完整到百分之百？”
庭审系统没有回答。
可白屿那边，一条刚刚长出来的童年记忆，自己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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