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七分。
九点十六分五十秒，第一审判庭里没有法官。
周行止站在法台下面，法袍还挂在椅背上。他昨晚刚被这把椅子强行塞进过另一个人生，今天说什么也不肯再碰。
“谁坐谁傻。”他说。
沈观澜看了眼电子钟：“你昨天坐地上也算坐。”
“所以今天站着。”
白屿没笑。
男孩坐在原告席，脚够不着地，鞋尖悬在半空。那张传票就摆在面前。
原告：白屿。
被告：陈既白。
案由：确认自然人身份纠纷。
备注：胜诉者获得唯一自然人资格。败诉者从所有人的记忆中删除。
陈既白坐在另一边。
准确说，他连“被告席”都坐不稳。
法院的人脸识别照不到他，门禁不认，庭审系统也无法给他建档。书记员试了七次，屏幕上始终只有一行字：
【被告主体不存在。】
“挺好。”陈既白说，“省得交诉讼费。”
沈观澜瞪他：“你能不能别这时候贫？”
“怕你们太紧张。”
“我现在想掐死你。”
“先别。容易给案子补证据。”
九点十七分。
法槌没人敲。
庭审系统自己亮了。
屏幕中间出现一个天平。
左边写白屿，右边写陈既白。
紧接着，两边同时跳出数字。
白屿：12%。
陈既白：88%。
男孩脸一下白了。
“这是什么？”
祁叙站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身份权重。”
“你知道？”周行止回头。
“猜到过。”
“昨天为什么没说？”
“昨天没有数值。”
“那你今天最好少猜。”
数字下面开始自动滚动证据。
出生证明。
学籍。
社保。
职业资格。
缴税。
房产租赁。
就医记录。
每出现一项，陈既白一侧数字便往上跳一点。
白屿那边什么都没有。
男孩十二岁。
可他今天之前连十二岁都不稳定。
陈既白看了十秒，忽然开口。
“全部异议。”
庭审系统顿了一下。
周行止问：“你异议什么？”
“这些东西只能证明有人使用过‘陈既白’这个身份。”
“不能证明坐在这里的我，就是那个使用者。”
沈观澜一下明白了。
“你在拆自己？”
“对。”
白屿猛地抬头。
陈既白继续说：“出生记录我不认。学籍我不认。社保、工作、税务，全不认。”
每说一句，右边数字就往下掉。
88。
79。
71。
祁叙终于皱眉。
“你知道掉到零会发生什么吗？”
“不知道。”
“可能直接删除。”
“那也比把一个十二岁孩子压到零强。”
白屿一下站起来。
“我不要你让！”
声音在空庭里撞出回声。
陈既白看他。
“我没让你。”
“你就在让！”
“我是在说证据不够。”
“你明明有那些人生！”
“有过，不等于必须拿来赢你。”
白屿眼圈迅速红了。
“可我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太轻。
没人接得住。
陈既白靠回椅背，盯着那架天平。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场庭审最恶心的地方，不是必须死一个。
而是它逼着两个人抢同一套“做人证据”。
你有母亲，我就没有。
你有童年，我就没有。
你被记住，我就必须被忘掉。
它不是在判断谁是真的。
它在制造“只能有一个是真的”。
“周行止。”
“嗯。”
“申请法院明确争议标的。”
周行止愣了一下：“你当我真法官了？”
“你昨天不是考了二百零六？”
“滚。”
嘴上骂，他还是抬头看向系统。
“本案所谓‘唯一自然人资格’，法律依据是什么？”
屏幕空白三秒。
随后出现一句：
【同一归因位只能对应一名自然人。】
陈既白笑了。
“它自己说出来了。”
祁叙脸色沉下去。
沈观澜问：“什么意思？”
“我们不是在抢自然人资格。”
“我们在抢A-18那个位置。”
白屿怔住。
陈既白指向屏幕。
“它默认我和白屿是同一个归因位长出来的两个结果，所以只能留一个。”
“只要我们接受‘只能一个’，案子就已经赢了一半。”
“谁赢？”白屿问。
“它。”
庭审系统突然发出一声提示。
新的证据自动提交。
证据名称：
【被告童年记忆。】
陈既白脸上的笑没了。
下一秒，白屿猛地捂住头。
他从椅子上摔下来。
陈念第一个冲过去。
男孩蜷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
“火……”
“什么？”
“门锁了……”
他猛地抓住陈念的袖子。
“你别走！”
陈念整个人僵住。
这句话，她听过。
二十四年前的病房里，七岁的那个孩子也是这样抓着她。
白屿抬起脸。
眼睛里全是陌生的惊恐。
“妈。”
审判庭瞬间死静。
陈既白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怕火。
可就在这一秒，那段记忆没了。
像有人从脑子里干净利落地抽走一页。
屏幕上的数字重新跳动。
白屿：27%。
陈既白：73%。
庭审系统给出第一条规则：
【本案证据不可复制。】
【一段人生，只能属于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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