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妙仪上前半步,声儿压得又轻又急:
“我与这位香师有一面之缘,之前在荀令堂时,差些被伙计端的茶烫到,是这位香师帮忙处理的。”
眼风扫过宋桃,高妙仪笑意虚浮:“香师姿容盛,这才记至今日。”
安国公夫人“哦”了一声,掌心拍着宋桃手背,声儿透着亲昵:“这位是黎香令的弟子,含章先生。”
“含章先生!”高妙仪掩唇,谎作惊讶,“就是那位制了九蝶香的含章先生?百闻不得一见!”
宋桃暗中嗤笑。
她最烦这套虚情假意。
“高小姐贵人多忘事。”她歪了歪头,一双眼睛弯成刀,“方才在府门口,我们不也瞧过一面?”
她声音愈发脆亮,字字往高妙仪脸上砸:“我未带帖子,你还好心告诉我,安国公府上的宴席,有帖子才能进来呢。”
她才不管这是个什么场合,大不了永远踏不进这扇门。
反正她也不稀罕这劳什子皇城高官夫人圈。
底下夫人哪个不是人精,这么一听便交头接耳起来。
安国公夫人嘴角那丝笑淡了。
黎雁支着下巴,眼珠子在宋桃与高妙仪之间来回滚。
怪了。
除了周婉素,她头一回见这丫头对一个人如此有敌意。
真有意思。
高妙仪唇瓣刚启,想再把话圆回来——
“高小姐真是热心肠。”黎雁忽然出声,尾音拖得老长。
高妙仪一愣,见有人为她说话忙垂首,耳尖配合着泛红,装出一副羞怯样:“黎香令谬赞……”
黎雁指尖绕着一缕发,眼皮半抬:“不过我黎雁的徒弟,便是没有帖子,也进得来这宴席。不劳你费心。”
高妙仪那抹羞红冻在脸皮上,指甲掐进掌心。
安国公夫人掩着帕子笑出声,眼风斜斜扫过高妙仪那张惨白小脸,转头冲黎雁:
“是是是,日后凡我府中办宴,你同你这漂亮徒弟想来便来,想走便走,让门房吱会我一声便是。”
“你我多少年的交情,还看什么帖不帖的。”
一个是不熟的京城第一才女,一个是替她治好产后头风、给太皇太后制了十年香的老友。
站哪边,安国公夫人门儿清。
她瞧出来黎雁想给小徒弟出口气,故此顺着话,也显了自个儿的态度。
高妙仪整个人钉在原地,唇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指尖抖着:“妙……妙仪不是这个意思……”
“我自是知高小姐不是这个意思。”宋桃歪着脑袋笑,声音脆生生往人耳朵里扎。
“先前在府门口,你还好心提点我,说这宴席达官贵人云集,满京城颇有才情的公子小姐才进得来,生怕我寻错了门。”
她眨眨眼,笑意半分不达眼底:“真真是一片好心。”
她心里头的白眼快翻到天上去。
高妙仪手中帕子绞成麻花,仓皇抬眼,朝一位穿绛色衣裳的美妇递去求救目光。
那美妇端着茶盏,指尖一顿:“听闻今日府上还请了半夏戏班,啥时候开唱?”
“你这个戏痴!”旁边夫人拿团扇戳她肩头。
底下顿时七嘴八舌聊起戏文,话题扯开去。
高妙仪肩头松下一寸。
宋桃眼皮一抬,还道是谁为高妙仪说话,原是陈文华的亲娘。
按辈份,她还要唤声舅母。
骨头连着筋,自然要护着自家人。
宋桃转身安国公夫人,又同她说了些香有关的事。
她本也没打算要将高妙仪按在地上打。
若非这女人在门房处明里暗里拿话踩她脸,她又岂会发难。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人踩我一脚——
那便别怪她当场把鞋印子盖回对方脸上去。
宋桃转身,冲安国公夫人福身。
“夫人,师父,香堂里还泡制着香材,算算时辰也差不多,恕含章先行告退。”
拿眼瞪黎雁。
她可是奉命来了,也没说让她在宴上呆多久,可不能拿蜀丰香去熏茅房。
差不多行了!
黎雁瞧见她那副毛躁样,险些笑出声,忙端茶盏遮掩:“行,快去罢。”
安国公夫人拉着宋桃的手拍了拍:“真是可惜,我家那姑娘就是个皮猴,若有你一分乖巧便好。”
黎雁垂眸抿茶,没接话。
乖巧?
她这个小徒弟啊,不是个省事儿的主。
发起飚来,整条街泼妇全得闭嘴听。
“路上小心。”黎雁只道。
宋桃一一应过几位夫人说要制香的事,转身出扑蝶阁。
才走至九曲池廊中央——
“含章先生!”
高妙仪提着裙摆追上来,眼眶微红,声音发颤:“真是对不住,我先前是好心……”
宋桃心里嗤笑。
方才在门房处拿眼斜她、拿话踩她脸那会儿,怎不见这份好心。
脚步不停,眼皮都懒得掀:“恩恩恩。”
一副你说了算,听不听是我说了算的架势。
高妙仪见她这般敷衍,指甲掐进掌心,刚要开口便听有人高声:
“摄政王到——”
宋桃浑身一僵,远远瞧见府门处玄衣一角,心跳骤停。
祁政!
梦里那剁手砍脚的片断一一袭来。
她如坠冰窟。
跑!
提裙正要朝反方向冲。
却被高妙仪一把拽住袖子:“含章先生!摄政王可不是你能肖想的!”
她冷声提醒。
“关你屁事!”宋桃猛地甩开她,力道极大,高妙仪踉跄半步,帕子差些要甩飞出去。
远处那道玄影已踏上台阶,正朝这头望来。
宋桃魂飞魄散,手忙脚乱掏出面纱捂住脸,埋头朝花园深处狂奔。
千万别瞧见!
千万别在这儿撞上啊!
老天爷!
祁政踏进安国公府那道门,眉心压着三分躁。
昨日进宫,正巧碰上太皇太后召安国公夫人说半晌闲话。
安国公夫人最喜热闹,为人又风趣,极是讨太皇太后喜欢。
听闻她办了赏春宴,便吩咐他:
“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整日王府、军营、宫里三头跑,该认识些新面孔。”
母亲的话,做儿子哪里听不出来。
便是让他去相看相看,有没有中意的人。
他也不欲在这种事上同母亲起冲突,随口应下,只打算在国公夫人跟前露个脸便撤。
侍女引路,穿过月洞门,远远一瞥九曲池廊——
浅青衣裳,细腰如柳,正背对着他朝着假山跑。
那背影他烧成灰都认得。
“桃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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