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留步。”门房见她打扮不俗，周身浮着股淡香，想着应是哪家贵女，不敢怠慢，“可有宴帖？”
帖？
宋桃摇头，面纱后嘴角撇了撇：“奉命送东西罢了，并无帖在身。”
她巴不得被拦在外头，便有借口不参宴了。
今早眼皮还未撑开，黎雁派人堵在房门口，传话说给安国公夫人的贺香落在了荀令堂，非得她亲自跑一趟。
【你本人不来，或叫旁人代劳，我就拿蜀丰香去熏茅房】
瞧瞧，这是人说的话？
宋桃当场气炸。
那瓶香本是徐堂主送她的见面礼，黎雁整瓶摸走也罢了，权当孝敬师父，如今竟拿这个要挟她？
好，很好！
来就来，谁怕谁？
门房挠头，面露难色：“可无宴帖……”
高妙仪噗嗤一笑，帕子往唇前一挡，低笑自言自语：“我还道她有什么能耐，竟能攀上安国公夫人的宴……”
原来是无帖想硬闯啊！
她提裙拾级而上，一副好心模样：“这位姑娘，今日是安国公夫人设的赏春宴，若无帖子是进不去的。”
宋桃心里咯噔一下。
高妙仪在这儿？
难不成，陈锦娘也？
她往身后一瞧，除了高妙仪与丫鬟外再无他人。
下意识拉了拉面纱。
今日来得匆忙，早知就戴帷帽了。
见她这副爱搭不理的模样，高妙仪笑意一僵，随即给碧桃使眼色。
丫鬟忙从袖中摸出烫金帖子，往门房眼前一递。
高妙仪手点了点：“便是这个帖子，你可有？”
宋桃瞅她像看傻子。
谁不知道没帖子进不去？
她就是不想去！
可师命难违，样子总得装装。
拿蜀丰香去熏茅房这事儿，黎雁是真干得出来。
高妙仪见她不作声以为心虚了，唇角弯得更高，眼底却轻蔑：“今日来的不是达官贵人，便是京城中颇有才情的公子小姐，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门房验过帖，抬手道：“高小姐请。”
高妙仪施施然入府，流苏金花随步摇晃动，耀得人眼疼。
碧桃紧跟其后，行至影壁前，鬼使神差回头。
见宋桃正转身要走，一名青衣丫鬟匆匆跑来，将她拦住。
宋桃眉头一皱，似有些无奈。
“小姐，方才那人是谁呀？”碧桃小声问，眉头微蹙。
她总觉得那双眼睛在哪儿见过，一时想不起。
高妙仪冷笑，帕子一甩：“一个乡下泥腿子有什么好认识的。”
话音刚落，脚步猛地钉住。
宋桃那双眼可与陈锦娘一个模子刻出来。
高妙仪倏然侧首，声音发紧：“你可觉得她长得如何？”
碧桃啊了一声，有些讶异，却还是认真答了：“瞧着是个美人，不像乡下出身。”
高妙仪心口一松。
没发现便好。
她扯了扯唇，眼底淬着轻蔑：“估计是听闻安国公夫人设宴，想借口送东西混进来，钓个乘龙快婿。”
碧桃心头觉得古怪得很。
她跟在小姐身边多年，从未见过方才那位姑娘。
小姐才头回见人，怎知对方是乡下泥腿子？
那股敌意来得莫名其妙。
可她不敢问。
自打四年前跟着堂少爷回乡祭祖，小姐就像被换了魂。
夜里梦魇，总死死攥着被角，齿缝里挤出破碎话音：“我才是……我才是……”
碧桃凑近去听，只模糊捉着“小姐”两个字。
另一边，宋桃戴着面纱，抱紧香盒跟在侍女后头。
路过一处花园，投壶声脆，喝彩恭维连成串。
“那是谁，生得这般俊？”
“安国公世子林雅臣。”
贵女们窃窃私语跟蚊子哼哼似的。
宋桃脑袋低，眼珠子钉在鞋尖上，半步不敢乱瞟。
府外头没见着摄政王府的马车，更没见他那匹爱马……
可小心些总没错，谁知道会不会突然从哪个假山后头冒出来。
侍女带她行至一阁楼前，示意她稍稍等待，自个儿进去通报。
还未听传，门“吱呀”一声，黎雁闪出来攥住她手腕往里拉。
满屋锦衣华服，珠光宝气晃得人眼疼。
上首坐个圆润妇人，眉眼弯弯一团和气：“这便是你那位徒弟，含章先生？”
她笑眯眯朝宋桃招手：“快，走近些，让我好生瞧瞧！”
下人立刻搬来绣墩，挨着首座放下。
宋桃先将檀木香盒献了，再卸了面纱。
安国公夫人眼睛倏然一亮，拍手笑：“真漂亮！往这儿一站，我这扑蝶阁都亮堂三分！”
底下夫人们纷纷应声，目光钉在她脸上。
“你那九蝶香真是不错，抚人心神，又不致昏昏欲睡，我还当制香的是个老成人，未想长这么漂亮一张脸。”
“可不是，黎香令藏得够深。”
安国公夫人扭头朝黎雁嗔怪，指头点点她：“你有这么漂亮的徒弟，怎不早带来让我瞧瞧！”
黎雁笑而不答。
徒弟被人夸，师父也长脸。
“就她这张脸，坐在饭桌边上，我都能多食半碗！”另一位夫人凑趣，拿帕子掩唇笑。
宋桃分得清话里好赖。
别人若是真心夸她漂亮，自是开心。
趁这功夫，她眼珠子不着痕迹地游了一圈。
没瞧见心里那人，便悄悄松口气。
陈锦娘没赴宴。
也是，这屋里坐的全是安国公夫人交好的正三品以上女眷。
这些面孔，她在梦里全见过，个个出身名门，通身气派。
高鸿不过四品御史，名号听着清贵，在安国公夫人眼里压根不够看。
倒是高妙仪——
宋桃心思微转。
莫不是看中她那京中第一才女声名，这才单独下帖子请她？
黎雁眼弯弯：“我这徒弟争气，短短两年便蹿上一等香师。后浪拍前浪，再过些时日，我这一脉便得靠她撑门面！”
“浑说什么，”安国公夫人斜睨她，帕子一甩，“太皇太后独信你，谁不晓得。”
底下夫人连声凑趣。
忽见侍女从外头入内，屈膝行礼：“夫人，高小姐来请安。”
宋桃眼神微微一变，随即勾起了唇。
她倒要瞧瞧，这位持烫金帖子入府的高小姐，待会儿瞧见自己这个“无帖之人”竟被国公夫人拉着坐在身侧说话，脸上该是何等颜色。
高妙仪踩着莲步进来，嘴角弧度像是拿尺子量过，声儿温柔得滴水：“妙仪给安国公夫人请安。”
声儿柔，礼也雅。
安国公夫人抬抬手：“免了。”
高妙仪笑吟吟直起身，目光往旁一扫，正撞上宋桃似笑非笑的眼。
她唇角僵住，失声道：“你怎在这儿？！”
满堂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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