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渡后退半步,拱手:“王爷行程,小的不敢妄言。”
高妙仪心口一坠,指甲暗暗掐进丫鬟腕子,丫鬟疼得哆嗦,低下头不敢言语。
她面上却笑得春风拂柳,扶着丫鬟手腕上了车。
车帘落下,那张脸瞬间撕了笑皮,阴沉似水。
这两年京城宴上,她只在太皇太后与安国公夫人席上撞见过两回,只讨着个正眼。
方才那句,原是试探。
“回府。”她冷声。
还是得备着,届时随机应变。
……
啪!
一记耳光抽过去,周婉素偏过头,左颊瞬间浮起红痕。
“我让你去讨好高小姐,你呢?”陶大人面皮阴沉,“烫着人家,还叫人家掏银子,我的脸往哪搁?啊?”
周婉素捂着脸,目光狠狠剜向旁边。
秋棠垂手站着,头埋得低低的。
她陪嫁的几个俏丽丫鬟,全叫这老男人拖进房里搓磨干净。
嬷嬷打发去浆洗洒扫,做牛做马。
最后只剩个貌不扬的梧桐。
老男人还派了个秋棠来伺候她。
明里伺候,暗地里却时时刻刻盯着。
她多喘口气,这贱婢都能报给陶大人。
这档子事,定是她捅出去。
秋棠低着头,肩膀微颤,嘴角翘着,分明在笑。
幸灾乐祸。
周婉素指甲掐进掌心,心底发狠:总有一日,她要亲手撕烂这张脸,弄死这贱婢。
“老爷,冤枉啊!”她扑过去,眼泪说来就来,嗓音娇滴滴,打着颤。
“我也不知高小姐转哪门子性子,定是宋桃那小贱人在旁煽风点火,才叫我同高小姐生嫌隙。”
她仰起脸,泪痕半干,挤出笑:“不过老爷放心,我已托了门路,带我进安国公夫人的宴。”
“届时我亲自斟茶赔罪,高小姐人美心善,定会原谅我这一回。”
陶大人面色稍霁,冷哼:“你最好——”
门外忽然传来丫鬟急声:“老爷!八姨娘害喜,吐得厉害,请您快去瞧瞧!”
陶大人脸色骤变:“好好好,我这就来!”
他一把捏住周婉素下巴,虎口用力,迫她抬头,眼底全是阴冷:
“给我老老实实攀住高小姐。你娘还在大牢里,只有我,能让她少受几日搓磨,提前出来。”
“听明白没有?”
周婉素下巴疼到发麻,忙不迭点头:“明白,明白……”
陶大人甩开她,拂袖便走。
秋棠垂首疾步跟上。
脚步声彻底远了。
梧桐才摸进来,抖着去搀周婉素胳膊:“夫人,您怎么样?”
周婉素撑着桌沿站直:“一巴掌罢了。”
这两年,她挨过鞭子,跪过碎瓷,被那老东西掐着脖子按进冷水。
这巴掌,算最轻的。
“去查。”她猛地扣住梧桐手腕,“宋桃那个贱人,为什么在京城?”
梧桐点头,又苦着脸压低声:“姑娘,盘消息……要银子。”
周婉素嘴唇一动,死死抿住。
她手上的银子,不多了。
她刚嫁进来那阵,为了让自个儿好过些,撒过。
银锞子递出去,嬷嬷笑得满脸褶子,转头叫她跟来的婆子浆洗夜香,一个比一个使唤得顺手。
后来她才懂,这院里哪有什么奴仆?
全是陶大人十里八乡攀来亲戚,沾亲带故,既是奴才,也是眼睛。
她连卖个人、显主家威风都没资格。
一想到母亲还在牢里……日后出来还要靠银子过活。
她咬紧后槽牙:“你先去探,能套多少套多少。”
梧桐喏喏应声。
外头廊下忽传来两道声。
“老爷可真宠八姨娘。”
“那可不,老来得子,命根子似的……”
“真碍眼。”周婉素冷声。
梧桐脸色骤变,回头劝:“夫人,您千万别同八姨娘对上,万一她腹中胎儿有个好歹,必定赖您头上……”
“我说的不是她。”周婉素淡淡截断,“是宋桃。”
她转脸望向窗外。
若非宋桃,她娘怎会被拖进大狱?
她怎会被塞进花轿,嫁给一个能当她祖父的烂人?
她陪那老东西从穷乡僻壤升到京城,在各府夫人跟前斟茶、赔笑、跪下擦鞋。
把自己碾进泥里,只为换她娘少受点苦。
可宋桃呢?
那个本该一辈子烂在泥里、被她踩在脚下的农女,如今竟光鲜亮丽站在荀令堂,穿金戴银,人人捧着。
真碍眼。
那本该是她的位置。
……
“什么赏春宴、赏秋宴、赏冬宴?不去。”
宋桃手下不停,石臼捣出咚咚闷响。
黎雁斜她一眼,指头杵在她脑壳上:“你以为这是集市买菜,想去便能随时去?”
宋桃缩了缩脖子,手里杵子却没停:“那您说,去那儿作甚?吃酒?听曲?看一群贵人眼珠子朝天?”
“当年我治好安国公夫人产后头疼之症,人家听闻我回京了,递帖子叫我带人去玩。”黎雁又在她额角一点。
“什么眼珠子朝天……说得你好像去过似的。”
宋桃抿了抿唇,她在梦里还真去过。
什么赏春宴,根本就是相看场。
彼时她顶着摄政王女人名头回京,土掉渣,见了王公贵族只会点头,礼仪拉垮,全靠身边丫鬟掐腰提醒,才没把“吃了吗”挂嘴上。
安国公夫人头一回给她帖子,是碍于祁政面子。
后来?
后来她宁可钻赌场,也不去那金笼子受活罪。
这次回京,原是被黎雁拽来。
几本烂账算不清,非喊徒弟救火。
不若如此,她早跟着师祖在乡下晒日头。
再者……
宋桃手下微顿。
两年里祁政没派人来寻。
一是他边境打仗脱不开身,二是她跑得快,跑得远。
可万一呢?
那种高官贵妇的场子,万一撞见祁政,她怎么办?
“我不去。”她梗着脖子,声音拔高,像跟谁赌气。
“真不去?”黎雁挑眉,忽然俯身,嗓音压得又轻又贼,“说不准有好些个公子小姐愿掏金元宝,等着人制香呢。”
宋桃耳朵尖一动。
黎雁见有戏,笑眯眯。
门贵府里头相互攀比的也不在少数。
能买到市面上的香,不稀奇,若是能让香令单独按照他们的想法制上一手,才稀奇。
香令不接定单,她们便盯上了香令的徒弟们。
黎雁指尖叩了叩桌:“你若往那些贵人跟前一站,还瞧得上昨日那两锭金子?”
宋桃撇嘴:“银子够使就成。宴会那地儿,人多嘴杂,你就不怕我一时嘴快,脏话溜出来,将荀令堂面子耍个没?”
“不去便不去。”黎雁掌心压她发顶,眸底精光一闪。
小丫头片子,嘴硬。
届时寻个由头,将她诓来便是。
她黎雁的徒弟,日后可是要继承她的衣钵,为祁氏皇族制香的,怎能怯场?
到底年少,没见过那等阵仗。
多去几回,胆气自然壮。
宋桃浑然不觉,只顾低头捣香。
次日,万里晴空。
高妙仪拣一身新衫,簪了京里最时兴的流苏金花,扶着碧桃的手踩下脚凳。
安国公府前车马如龙。
她刚站稳,余光瞥见旁侧一辆青帷小车。
车帘一掀,下来个浅青衣裙的女子,以轻纱覆面,怀里紧抱一只檀木盒子,抬脚便往府门去。
高妙仪心跳漏了一拍。
宋桃?
她来做什么?
莫非……这野丫头认得安国公夫人?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